车停在西山别墅前。别墅的门厅亮着灯,是白業让家政阿姨提前来开的,说不想回家的时候面对一片漆黑。祈愿把行李箱拖进玄关,白業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投下的暖黄色光圈,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换鞋。
他的拖鞋还摆在老地方,鞋尖朝外,整齐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离开过。
白業穿上拖鞋,走进去。他的手拂过沙发靠背,拂过茶几边缘,拂过那把他常坐的藤编椅子的扶手。这些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它们一一打招呼。
祈愿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站在客厅入口看着他。白業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那片他们一起挑的但还没开花的绣球丛,枝叶在暮色里暗沉沉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正对上祈愿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白業站在窗边,祈愿站在客厅入口,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夕阳最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界限。
白業看着那道界限,看了两秒。随后,他走过来,越过那道界限,走到祈愿面前,他停下来,伸手环住祈愿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祈愿的手臂收紧。他低下头,下巴抵在白業的发顶。白業的头发里有机舱里残留的味道,有北京干燥的风的味道,还有那一点点发酵草莓的甜。
“……回家了。”祈愿说。
白業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呼吸很长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从身体里呼出去。
他们就那样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暮色彻底沉成墨蓝,久到客厅的落地灯自动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后来白業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他看着祈愿,像是要说很多话。祈愿等了很久,白業却始终未言,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祈愿的眉心,祈愿的脸颊。
“饿了。”他说。
祈愿笑了一下:“厨房里应该没什么吃的。”
“有米。”白業说,“还有鸡蛋。我走之前买的,放在冰箱里。”
他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祈愿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又蹲下来在底层的抽屉里翻找什么。
“找到了。”白業直起身,手里举着一小把葱。葱叶已经有些蔫了,根部用沾湿的厨房纸裹着,那是他临走前做的。
“你连葱都安排好了。”祈愿说。
“葱放不住。临走那天早上买的,想着回来就能用。”白業把葱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蔫掉的叶子被他摘掉,剩下的部分切碎。
祈愿看着他。看着他系上淡蓝色的围裙,打鸡蛋,开火,往锅里倒油。这些动作和牛津厨房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和在北京的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鸡蛋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泛起金黄色的焦边,白業用锅铲把它拨散,倒入冷饭,翻炒,撒盐,最后撒上葱花。
他把炒饭分装在两个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拧开其中一瓶的盖子,放在祈愿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祈愿拿起勺子,舀了一勺,一如既往的好吃。他嚼着,看着对面的白業。
白業正低头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粒米。
“好吃吗?”白業抬起头,发现祈愿在看他。
“好吃。”祈愿说。
“骗人。葱蔫了。”
“真的好吃。”
白業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他把盘子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最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灯照着两个人,照着两个空盘子。
后来白業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槽。祈愿要帮他洗,被他用手肘顶开了。
“你去把行李拆了。”白業说,背对着他,水龙头哗哗响着。
祈愿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就一会儿,他过去,从背后抱住白業。白業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覆在祈愿交叠在他腹部的手背上。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明天我要去实验室。”祈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嗯。”
“早上八点走。晚上大概七点回来。”
“嗯。”
“你一个人在家——”
“我不是一个人。”白業打断他。他转过身,面对着祈愿,看着他的眼睛:“你晚上会回来。”
祈愿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白業的额头。他们就这样站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双手在身侧交握着。
很久,白業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去拆行李。衣服要皱的。”
祈愿松开手,退后半步。他看着白業,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白業低头,看见掌心里躺着两颗草莓。是盒子里最后的两颗,比其他的更软,表皮上已经有了细小的压痕。
“留的。”祈愿说。
白業看着那两颗草莓,看了一会儿。他拿起其中一颗,咬了一口。另一半递到祈愿嘴边。祈愿低头含住。两个人分享着同一颗快要坏掉的草莓。
“甜的。”白業说。
“嗯。甜的。”
他们把另一颗也吃了,然后一起去拆行李。白業把两个人的衣服重新叠好,分门别类放进衣柜。祈愿把书和资料搬出来,在书桌上码好。白業从箱底翻出那本从牛津旧书店买的狄金森诗集,封面被压出了一道折痕。他用掌心抚了抚那道痕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熟悉的床上。
白業侧躺着,面朝祈愿。祈愿也侧躺着,面朝白業。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伸出手,指尖碰着指尖。
“祈愿。”
“嗯。”
“回来的飞机上,我梦见了那个雪天。”
“哪个雪天。”
“第一个。”白業的声音很轻,比月光还要轻一些,“你蹲在花店门口,手冻得通红。我坐在车里看着你。看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我下车了。”
祈愿的手指穿过那道距离,覆上白業的手背。白業的手翻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睡吧。”祈愿说。
白業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沉了。
祈愿在月光下望着他。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白業。】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听呼吸就知道。】
【你真的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深。】
【你的手还握着我的。】
【睡着了也不松开。】
【我不抽走。】
【就这样待着,直到你翻身。】
祈愿的指尖轻轻落在白業的眉心。
【月光落在你脸上。】
【就那儿,颧骨上。】
【月光底下,你看起来年轻一些。】
【也不是说你老。】
【只是更年轻。像是所有的重量都卸下了。】
【希望你梦见的,是些好事。】
【也许是那场雪。】
【也许是牛津。也许是那条河。】
【也许只是这个房间,和月光。】
【对我来说就够了。】
【我也该睡了。】
【但想再多看你一会儿。】
【就一会儿。】
【欢迎回家,白業。】
【欢迎回家,我的爱人。】
【晚安。】
祈愿把脸埋进白業的胸口,手臂环上他的腰,闭上了眼睛。
月光缓缓淌过,落在床头那本狄金森诗集。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月光移动了一点,落在那道被白業抚平的折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