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忙的两天后,周五晚上,祈愿回到别墅时,别墅很安静。
灯没有开。四处昏暗。
他轻手轻脚推开帐篷的拉链,没人。
他屏住呼吸,目光扫过空荡的客厅,往楼上走。卧室的门虚掩着,昏暗,没人。浴室,没人。阳台,没人。走廊,没人。书房,没人。柜子,没人。
他站在楼梯口,指尖冰凉,几乎就要喊出声。
可直觉告诉他,白業就在这里。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拿出手机,拨打白業的电话。
忽而,轻柔的电话铃声从身后传来——就在他刚刚经过的厨房里。
祈愿猛然转身,心脏几乎撞破肋骨。他缓慢前进,推开厨房门,厨房里没人。电话铃声从料理台下方的柜子里传来。
祈愿挂了电话。
他沉默地盯着柜门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清凉感瞬间冲上太阳穴,他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正将街道染成蜜糖色。
祈愿沿着银杏道慢慢走。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推着装满鲜花的手推车的老人。车斗里堆满盛放的洋桔梗、玫瑰、雏菊,花瓣在余晖中泛着微光。
他看了一会儿,走上前去。
“奶奶,要一束洋桔梗,一束红玫瑰。”
老人笑着点头,在花堆里翻了翻,挑出两束最饱满的,用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
祈愿接过花束,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路过甜品店,他推门进去,买了一个水果蛋糕,一盒蛋挞。
他抱着花与甜点穿过街角。暮色渐浓,他往家的方向走。晚风拂过洋桔梗柔软的花瓣,几片浅紫的瓣边轻轻颤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红玫瑰,在一处椅子上停下脚步,坐下来,拿出手机。
电话响了二十一秒,被接起。
“祈愿。”
【嗯。在做什么?】
“睡觉。等你。”
【我快到了,上了地铁。】
“好。我在帐篷里等你。”
【在帐篷里吗?】
“嗯。”
【我买了花。】
“什么花?”
【猜猜。】
“雏菊?”
【不对。】
“玫瑰?”
【不对。再猜。】
“那猜不到了。”
【一束是你喜欢的。一束是我喜欢的。】
“我最喜欢的……洋桔梗?”
【嗯。】
“你喜欢的呢?”
【红玫瑰。】
白業沉默了片刻:“像第一次那样。”
【像第一次那样。】
“你什么时候到?”
【快了。花再等要蔫了。】
“那就插在水里。”
【我想让你看到它们新鲜的样子。】
“……好吧。”
【我还买了蛋糕。水果蛋糕。还有蛋挞。】
“你会把我宠坏的。”
【这就是我的计划。】
白業轻轻笑了:“你真好笑。”
【你喜欢。】
“我是喜欢。”
祈愿站起来:“我要上扶梯了。”
“好。小心点。”
【我一直很小心。】
电话安静了片刻,只有呼吸声。
白業先开口:“祈愿。”
【嗯?】
“我很高兴你要回家。”
【等我。】
“我在等。”
【在帐篷里?】
“在帐篷里。”
电话挂断。
祈愿往回走。街上更安静了。
他停在家门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房子还是黑的。但帐篷里亮着柔光。
他走过去。
放下花。放下蛋糕。放下蛋挞。
然后跪下,拉开帐篷的拉链。
白業蜷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眼睛是干的。
祈愿爬进去,坐在他对面。
他伸出手,把白業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刚才在橱柜里。】
“嗯。”
【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回来之前。”
【在里面待了多久。】
“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才出来。”
【然后钻进了帐篷。】
“嗯。帐篷亮一点。”
【为什么躲进橱柜。】
“那里小。黑的。”
【像帐篷一样。】
“比帐篷更小。更安全。”
【在里面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找到我。”
【如果我找不到呢。】
“你会找到的。你每次都找到了。”
【万一有一次我没找到呢。】
“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找到为止。”
【在橱柜里等。】
“嗯。那里黑,但我不怕黑。”
【怕什么。】
“怕你不再找了。”
【我不会。】
“我知道。”
【那你还躲。】
“躲的时候不知道。躲进去了才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每次都会找到我。想起来你从来没让我等太久。”
【那为什么还要躲。】
“……习惯了。害怕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躲。躲进最小最黑的地方。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躲在哪里。】
“衣柜里。母亲的衣柜。她的衣服很长,能把我整个盖住。”
【躲在里面做什么。】
“等。等有人来找我。”
【有人来找你吗。】
“……没有。每次都是我自己出来。”
【自己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觉得外面很亮。很空。没有人发现我不见了。”
【所以你一直躲,一直等。】
“嗯。等了很久。”
【现在呢。】
“现在你来了。每次都会来。”
【所以你躲,是为了确认我会来。】
“……可能是。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可以躲。躲多少次都可以。】
“真的?”
【真的。但你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我给你留线索。”
【什么线索。】
“拖鞋。我把拖鞋留在橱柜外面。”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拉开柜门。”
【因为你在里面。我怕拉开太快,光会刺到你的眼睛。】
“……你想了这么多。”
【嗯。我想你已经在很小的黑的地方待了很久。眼睛习惯了黑暗。如果突然有光涌进来,会疼。】
“所以你走开了。”
【我去买了花。给你时间自己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来。”
【不知道。但我想,如果你出来的时候,能看到花,可能会好一点。】
“是。看到花,就觉得你在等我,不是在逼我出来。”
【对。我一直在等。】
“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从冬天。从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手。】
“那时候你就在等了。”
【嗯。等你从你自己的冬天里走出来。】
“我走出来了吗。”
【走出来了。你走到帐篷里了。帐篷有光。】
“帐篷的光是你点亮的。”
【是你先拉开了拉链。】
“是你买回了花。”
【是你从橱柜里出来了。】
“是你回来了。”
【是你还在。】
“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让来让去。”
【好。不让。是你,是我,是我们。】
“嗯。是我们。”
【蛋糕在外面。要现在吃吗。】
“再等一会儿。现在不想动。”
【好。花也在外面。】
“什么颜色。”
【洋桔梗是浅紫的。玫瑰是红的。】
“像第一次那样。”
【嗯。第一次你买花,也是玫瑰。】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买了最像你的。”
【玫瑰哪里像我。】
“红的。扎手。但很美。”
【洋桔梗呢。】
“像你。浅紫的。安静的。不扎手。但让人想一直看着。”
【你那时候就想一直看着我了吗。】
“嗯。从第一次就想。但你总低着头剪花枝。不看我。”
【我看了。用余光。】
“看到什么。”
【看到一个人站在橱窗外,假装看花,其实在看我。】
“……你发现了。”
【嗯。你站了很久。我以为你要买花,结果你走了。】
“我那是过去看你的。”
【我知道。】
———
“祈愿。”
【嗯。】
“害怕吗。”
【怕。】
“那你为什么没喊我的名字。”
【怕喊了没人应。】
“你喊。我会应的。”
【白業。】
“嗯。”
【白業。】
“在。”
【白業。】
“在。”
【你在。】
“嗯。一直在。”
【你饿不饿。】
“饿。但不想动。”
【那我也不动。】
“蛋挞会凉。”
【凉了也好吃。】
“蛋糕会塌。”
【塌了也是蛋糕。】
“花会蔫。”
【蔫了也是你喜欢的洋桔梗,和我喜欢的玫瑰。】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躲在橱柜里的时候,我在外面走了很久。想了很多。】
【想如果我找不到你怎么办。如果我回家,所有房间都是空的怎么办。然后我买了花,买了蛋糕,买了蛋挞。我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了,这些东西就替我陪你。】
“……我以后不躲了。”
【你可以躲。但不要躲太久。】
“多久算久。”
【久到花都蔫了,蛋挞凉透了,我把所有房间走了三遍。】
“那很久。”
【嗯。所以你不要让我等那么久。】
“好。”
【真的?】
“真的。下次我躲,会给你发消息。”
【发什么。】
“发‘我躲起来了’。但不告诉你我在哪。让你找。”
【好。我找。】
“找到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
“蛋挞。”
【那是你爱吃的。】
“所以奖励给你。”
【好。】
“祈愿。”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你总是知道。”
【因为我也是。】
“也是什么。”
【我也爱你。】
——
【蛋挞真的凉了。】
“那你去拿。”
【你松开我。】
“你先松。”
【一起松。】
“数到三。”
【一。】
“二。”
“三。”
“你没松。”
【你也没松。】
“再来一次。”
【一。二。三。】
“还是没松。”
【嗯。不想松。】
“那蛋挞怎么办。”
【让它们等。它们习惯了。】
“你总让它们等。”
【因为等你更重要。】
“你这个人。”
【你喜欢的。】
“……嗯。喜欢。”
——
白業从祈愿怀里露出一双眼睛,在粉色的柔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祈愿低着头看着他,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眼尾。
“在这里吃,还是出去吃?”祈愿问。
白業说:“出去。”
“好。”
祈愿伸手,手掌握住他的大腿,把他抱起来。
白業顺势扑进他的怀里,腿环住他的腰,手臂搭在他肩膀,趴在他肩头,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小猫。
“又不穿裤子。”祈愿没什么力道地说着,手掌从他大腿移开,在他柔软的臀上揉了一下。
白業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说:“不想穿。”
“干脆别穿衣服了。”
“……会冷。”
“你还知道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