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笑了。
他的笑容由正在融化的冰组成。
可那是他给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雪继续从他嘴里飘落。
可如今,每一片都落在玫瑰的花瓣上。
雪花没有融化。
它们躺在那里,像小小的星星。
雪人几乎要消失了。
只剩下他的心脏。
那是一颗小小的雪球。
可它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玫瑰伸出一片花瓣。
轻轻碰了碰那颗雪做的心脏。
凉的。可在凉的底下,有一丝微弱的心跳。
咚、咚。
玫瑰把花瓣贴得更近了一些。
雪做的心脏开始跳得更有力了。
周围的白花轻轻颤动。
那株绿芽又长高了一点。
雪人的声音从心脏里传来,轻轻的,远远的。
“我想我准备好了。”
玫瑰问:“准备好什么了?”
“睁开眼睛。”
玫瑰安静了。他说:“我会在这里。”
雪做的心脏跳动了最后一次。
然后,它融化了。
它化成了光。
温暖的、金色的光。
光充满了整个花园。
它触碰了玫瑰的花瓣。触碰了那些小白花。触碰了那株绿芽。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间弥漫着药水味的白色房间里,一个男人的眼皮轻轻颤动。
他已经睡了很久很久。可现在,光正从眼皮的缝隙里渗进来。
温暖的,金色的。
他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可床边,有一抹红色。
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人。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了。
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
温暖的。安静的。一直在等的。
床上的男人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发不出声音。
穿白色衣服的人俯身靠近了一些。他说:“欢迎回来。”
床上的男人看着他。
他想起来了。那场雪,那朵玫瑰,那些草莓。还有漫长的等待。
他慢慢抬起手。输液管扯了一下手腕。他没有理会。
他的手指伸了过去。
穿白衣服的人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那只手伸向自己。
指尖碰到了他的脸颊。
凉的。
可穿白衣服的人轻轻贴了上去。
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滑过他的脸颊,落在冰凉的手指上。
床上的男人感觉到了。那滴泪是温热的。
他轻轻一拉。穿白大褂的人向前倒去,连忙撑住了床栏。
两张脸近在咫尺。床上的男人哑声说:“我回来了。”
穿白衣服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床上的男人抬起另一只手。手在发抖,可他还是把它放在了对方的颈后。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鼻尖碰在了一起。
穿白衣服的人发出了一声轻响。
那是一声哽咽。
床上的男人把他抱得更紧了。他又哑声说了一遍,声音碎掉了。“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穿白衣服的人摇了摇头。他稍稍退开,看着男人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
可他正在笑。一个小小的、疲惫的、却又漂亮的笑容。
他说:“你在这里。这就是一切了。”
床上的男人望着他。看着他的黑眼圈,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他想,这就是我的玫瑰。
不是花园里的那一朵。是这一朵。这一朵疲惫的、一直在等的、红着眼睛的玫瑰。
他再一次把他拉下来。
而这一次,他伸出双臂,环住了他。
穿白衣服的人僵住了。
然后,他融化了。
他的脸埋进了男人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哭了。
大声的、狼狈的、如释重负的哭泣。
床上的男人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白色的房间里弥漫着药水的味道和眼泪的咸涩。
可这里是温暖的。比任何花园都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