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腹部的伤口,好得断断续续。不是医生的技术不好,是祈愿这个人不肯配合。
他也因此获得了一个称号——医院的“不听话患者”:祈愿·白業第一·缝线常崩·专属医生想辞职·祈愿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肚腩微凸,发际线后移,从业二十年见过各种不听话的病人。但他没见过这种。
手术第二天,祈愿就自己拔了引流管。
王医生查房的时候,看见祈愿穿着病号服、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拎着引流袋。引流袋里全是血。正在往病房门口挪。
王医生说“你去哪”,祈愿说“办出院”。王医生说“你昨天刚做完手术”,祈愿说“我知道,我有事”。
王医生说“什么事比命重要”,祈愿说“找我老婆”。
王医生深呼吸。他说“你老婆在楼上,跑不了”,祈愿说“他一个人在家会怕”。
这是祈愿住院期间的日常。
伤口裂开,重新缝。王医生苦口婆心:“你腹直肌被刺穿了,再崩一次可能会感染,腹腔感染会死人的。”祈愿点头,说“知道了”。
第二天,王医生在走廊里看见他抱着白業去洗澡。
祈愿看见王医生,还笑了一下,说“王医生早”。王医生看了看他腹部纱布上渗出的新鲜血液,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对护士长说:“把他转到他老婆病房隔壁来。不然他会把我们整个外科拆了。”
从那天起,祈愿开始了他的“两头跑”生涯。早上先去外科病房换药,纱布一揭,管床医生皱着眉头说“又裂了”。
祈愿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几道新渗出来的血丝,说“没裂,就是有点红”。
医生说“这叫有点红?你昨天干什么了?”
祈愿想了想:“早上把他从床上抱到轮椅上,中午从轮椅抱回床上,下午从床上抱到洗澡椅上,洗完再抱回去。晚上他做噩梦,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可能压到了。”
医生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是病人。”
祈愿说“我知道”。
医生又说“你需要休息”。
祈愿说“我睡了,睡了七个小时”。
医生说“七小时不够”。
祈愿把纱布贴上,把衣服拉下来:“够了。他醒了看不见我会怕。”
医生哑口无言。
有一天,祈愿又在不该动的时候动了。他非要把白業从床上抱起来。白業那时候还不能自己翻身,护士来帮忙的时候,祈愿说“我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托着白業的后颈,一只手伸到他膝弯下面,用力往上一抬。
腹部的缝线在那一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
他没松手,把白業稳稳地放在轮椅上,然后直起身,深呼吸了一下。
白業看着他,毫无察觉。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病房,掀开衣服看了一眼——纱布上渗出一片淡红色的血水。他换了一块纱布,贴上,第二天照样去给白業按摩。
伤口第四次裂开的时候医生终于不惯着了。
那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就是白業终于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后的第二周。
那天晚上,王医生值班。
他路过祈愿的病房,门没关严,灯亮着。他从门缝里看见祈愿正坐在床边,低着头,衣服掀到胸口,在用碘伏擦自己的肚子。动作很轻,但手在抖。纱布揭下来的时候,王医生看见那道伤口。十厘米长的缝线已经崩了两针,伤口边缘微微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芽组织。周围的皮肤肿着,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隐约能看到几条因为反复撕裂又愈合而长的新纹。
王医生推门进去。
祈愿抬头,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衣服拉下来。
“别盖了。”王医生说,“我看看。”
祈愿没动。
王医生走过去,蹲下来,把衣服又掀上去。他看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很深的结。他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几厘米的位置,眼神十分糟糕。祈愿见过这种眼神。以前在手术台上,主刀医生打开腹腔发现情况比预想中更糟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王医生。”祈愿叫他。
王医生没应。
“王医生,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生气?”王医生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跟医务科打报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把你转去别的医院?”
祈愿沉默了。
王医生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远处有些高楼的灯光连成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说:“你腹直肌鞘的缝线已经崩了四次了。第三次的时候,我重新缝合的时候发现下面的筋膜已经开始有坏死的迹象。再崩一次,你的肠子就会从那个口子里挤出来。你明白吗?”
祈愿没有说话。
“你老婆在康复科,每天的康复计划是我和那边的主治医生一起定的。你知道为什么他要做那些被动活动吗?并不是因为他的肌肉真的萎缩到动不了,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和神经需要重新学习怎么控制身体。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他转过身,看着祈愿,“取决于他身边的照护者能不能给他一个稳定的环境。
你抱着他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你觉得他的身体是稳定的吗?你觉得他的肌肉能在晃来晃去的过程中学会放松吗?”
祈愿的睫毛颤了一下。王医生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紧紧抿着的嘴唇。他想起这个年轻人第一天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伤。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裂口。CT做了全身,肋骨裂了两根,脾脏有挫伤,腹部的刀伤是最严重的。送来的时候血压只有八十,失血性休克,紧急手术,输了四个单位的红细胞。
他问过祈愿怎么回事,祈愿说“骑电动车摔了”。
王医生不太信。
“你伤口再感染,我会强制把你转到其他医院。”王医生的声音平静下来,“到时候照顾你老婆的是别的护士,晚上陪床的是别的护工。他醒了看不见你,你觉得他会不怕吗?”
祈愿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王医生熟悉的属于活人的光。
“你不能。”
“我能。”
祈愿盯着他,嘴唇在发抖。
王医生看着那双眼睛里慢慢聚起来的忍着没有落下的东西。他叹了口气。
“我给你换个方案。”他说,“你今天晚上开始用负压引流。管子插上,你就没法乱动了。上厕所都得有人扶。”
“那白業——”
“我让人把你调到康复科的单人间。和他一间。”王医生看着他,“条件是——你给我躺着。什么都不要做。洗澡、翻身、上厕所,全部让护工来。你要是再自己动手,我就把你转到通州分院去,那边离这儿开车一个半小时。”
祈愿看着王医生,王医生也看着他。过了很久,祈愿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
“不用谢。”王医生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对了。你说的你老婆一个人会怕,那是几天前的事了。今天下午,他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自己按了床头铃,跟护士说他什么时候来。他已经会自己叫人找你了。”
祈愿愣住了。
王医生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走廊里,他走出去几步,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康复科的主治医生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提前把白業的被动活动加到每天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让他老婆不用动手。”
那边秒回:“怎么了?”
王医生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他老婆也是病人。”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走廊中间。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他在走廊里看见祈愿扶着墙站在康复科门口。
那时候他不知道祈愿在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在等白業做完治疗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了很久,路过的护士问他要不要坐一下,他摇头,说“快了”。
果然,过了几分钟,治疗室的门开了,白業被护工推出来。
祈愿弯下腰,在白業耳边说了句什么,白業的嘴角动了一下。
祈愿就那样弯着腰,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和白業一起,慢慢慢慢地,被夕阳推回了病房。
王医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想,从业二十年,他见过很多种爱情。有的轰轰烈烈,有的细水长流,有的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有的在ICU门口跪着哭到晕过去。
但像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第二天一早,祈愿被转到了白業的病房。
两张床并排放着,中间只隔了一个床头柜。祈愿躺在自己的床上,侧着头,看着隔壁床的白業。白業还在睡,呼吸很浅很慢,嘴唇微微张着,几缕头发垂在额前。祈愿想伸手帮他把头发拨开,手伸到一半,想起腹部的负压引流管,又缩回去了。
他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脚朝天,什么也做不了。
“你…在看…什么。”
白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祈愿转过头,看见白業正看着他,眼皮还没完全睁开,睫毛半垂着,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睡意,那层睡意的底下,是那种让祈愿瞬间心软的温柔的光。
“看你。”祈愿说。
白業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看…吗。”
“好看。”
白業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你怎…么…躺…着了。”
祈愿想了想,说:“医生让我休息。”
白業看了几秒,忽然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过床头柜,伸到祈愿的床边。
他的手指碰到祈愿的手背,慢慢收拢,握住他的手指。
“别…乱…跑。”白業说。
祈愿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白業瘦得只剩下骨节的手指,看着自己手背上还没拔掉的留置针。他的眼眶热了。
“嗯。”他说,“不跑了。”
他们就这样握着,在清晨的阳光里,一个躺着,一个也躺着。手和手之间隔着一张床头柜,不远不近,刚好够得到。
起初,白業还根本不知道祈愿被刺伤这件事。
就是第四次伤口崩裂的时候,他才发现的。
那几天祈愿忽然变得有些沉,有些安静,白業想他是不是太累了又问不出来。
上午的时候,康复治疗师来给白業做被动活动。
祈愿又下了床。他这两天都不怎么下床。以前祈愿是闲不住的,一会儿帮他擦脸,一会儿帮他按摩,一会儿去倒水,一会儿去削水果。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蜜蜂。但这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躺着,偶尔起来,也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一只手捂着肚子。
白業躺在治疗床上,治疗师在帮他活动右腿。他的目光一直追着祈愿。祈愿在窗边站着,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他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窗台上,像是在借着窗台支撑自己的重量。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像是要捡什么东西。白業看见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停顿了几秒,才直起身。
他直起身的时候,左手捂住了肚子。
白業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午,王医生来查房。他先看了白業,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然后走到祈愿床边。
“伤口我看看。”王医生说。
祈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白業一眼。白業正在闭目养神,呼吸很均匀。
“等会儿。”祈愿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白業,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白業睁开眼睛。
他看见祈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闭上眼睛,继续假装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