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秦芜生的态度嚣张至极,奈何恶人没有恶人磨。
临风宗无人伸张正义管这事,甚至那一宗之主还时不时往凌云宗跑着要人,凌云宗不屑于陪那些个弟子过家家,往下的人无力与之抵抗,于是大比结束后便有人将主意打在万剑宗身上,又被鹤春生和陈于一人一句“与我何干”拒之千里。
天色渐见沉,如今的局势已经显而易见。临风宗自始至终只一句“余妄的名字还在我宗万名碑上,他就是真的捅破了天我宗也护着”,凌云宗看似努力查找真相实则浑水摸鱼,只待几日后的大审。
余妄现下虽已有板上钉钉的罪名在身,但因身份原因没有被关押在凌云宗大牢内,而是和罪名远不及他的樊竹一起被几名长老联手看管在一处院落内。院子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结界包了个透,就是路过的一只鸟都会被纳入监视范围内。
樊竹从屋里出来时余妄坐在院子一角入定,他饶有兴致绕到余妄身边,没了往日麓山宫亲传的翩翩公子模样,就地也坐下去。
周遭灵气涌动逐渐平息,余妄这才睁眼抬眸,樊竹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落入眼中,歪着头迎上余妄的目光便笑。这副模样与樊竹往日的形象完全不符,反而像一个余妄很熟悉的人,这种感觉让余妄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言的恶心感。
樊竹察觉到余妄的情绪,突兀笑出声,“我以为你会很喜欢这样。”
余妄没什么好脸色,沉声警告:“别随便模仿他。”
樊竹却好似不觉般自说自话:“不喜欢吗?那我换一种,尉迟清?鹤春生?陈于?还是你更喜欢我之前那样?”
“樊竹。”余妄闭了闭眼,问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樊竹的态度转换得太快,明明在大比上还不惜代价针对自己的人,现在却像是很感兴趣自己一副势必与秦芜生争出个高低的模样,又或是说樊竹这人一直都很奇怪,无论是初见莫名其妙的恶意,还是后来堂而皇之宣扬喜欢,再到如今。
余妄对樊竹的了解仅限于当初麓山宫主亲传死后樊竹堂而皇之顶上这个位置,可对方却像是很了解自己。余妄确信樊竹目的不纯,至于是什么,他却不得而知。
樊竹单手支着头,无视院子里无处不在的监视,他问余妄:“你知道我如今多少岁吗?”
余妄稍稍回忆,答道:“一百九十三。”
“三百岁。”
“你谎报年龄?”余妄没有表现的过于惊讶,这明显让樊竹有些失望。
余妄眉心的结就没有解开,又说,“不对,麓山宫主不可能替你隐瞒,即便隐瞒谎报,大比测根骨时也不会允许。”
大比报名时会有当届主持的宗门当中对每位参赛弟子测根骨以防弟子谎报年龄。麓山宫不在仙门排名上,故而没有主办过大比,只在一次得挂名与万剑宗一同举办,但也只有那一次。樊竹瞒得了一次却瞒不了第二次,这些年参赛信息不改,如果当真如樊竹所讲那样,他早该被发现取消参赛资格才对。
这些年樊竹是怎么躲开诸多大能的眼混进比赛的?如今又为什么毫不遮掩地全抖搂出来?
樊竹见余妄想不出个所以然,也不打算兜圈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一样目露怀念:“因为我的根骨是重铸的,一点点凿碎了,又拼好。当初仙门不允许我参赛,是上尘仙君连夜走了十仙门,卑躬屈膝替我求来的新身份。那夜之后,这世间便多了一个樊竹。”
上尘仙君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今生却没少为无关之人受苦。
提到仙君,樊竹便像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仙君说他梦中曾见两人,一个樊竹,一个樊不通。他们是文人墨客,是这世间一股清流,无人不敬他们,又无人不畏他们。仙君说要我今生太平,但这世上俗人无活路,好人不得报,他便求我身居高位受万人瞩目敬畏所以给了我这两个新名字。我听话,照着他的安排一步步走,一步步攀。麓山宫最稳重端庄的大师兄死的干干净净,留下来的只有跪地爬的樊竹。
“当初根骨重铸回到麓山宫我没有一日不在期冀他能来看我一眼来夸我一句,可是没有,没有!”樊竹眼底流露毫不掩饰的恨意,又是不甘、委屈,“他说过今生要我做他的师弟,要我如他所愿站在万人之上的位置受人爱戴受人敬仰,是他说的今生会护我!可到头来他却用自己的未来换一个废物进泽琼仙宫的机会。”
樊竹没了大吼大闹,语气却也算不上平静,此刻却又蓦地缓了声线,放轻声音,“我恨了他、恨了你这么多年,甚至到那日看见你轻而易举赢下比试时还在恨。可在梦中我又看见他……仙君明明没有说一句话,甚至、甚至他与我不在同一个时间线甚至不知道我就在身边。
“我像个变态一样借他人的眼睛偷窥仙君过去一瞬的背影赢来他厌恶的一瞥。”
仙君坐高台,直到那一眼,樊竹才知道仙君为什么再没有来找他。
他樊竹坐着麓山宫首席大弟子的位置多年他从未骄傲自满。大比后他受过各宗长老欣赏的目光,听过弟子艳羡崇敬的话。可当重获新生,樊竹没有敌得过体内不属于自己灵魂的干扰,他被生生拽下去,堕入那场像是被精心撰写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坠下神坛的剧本。
樊竹忘不了自己每日在山门口眼巴巴等仙君来接自己时师尊失望的眼神。他再不复从前,只像个哈巴狗一样等着主人回来接自己,每每有人问起,樊竹便说有位仙君要来接自己,他得等着,他怕仙君找不到他便不要他了。
可即便樊竹日日等,仙君还是没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