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秦芜生分别后余妄没有回屋休息，换了身干净衣裳匆匆赶往散修聚集的酒楼。

他事先问过逍谷的房间，无视四周或打量或嫌恶的目光径直往楼上去。

许是提早料到余妄会来，房间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余妄轻轻叩门，三声过后便兀自推门进入。

逍谷背对余妄端坐在桌前，另一侧是适才倒好的茶水，杯上还袅袅飘着白气。余妄视线扫过角落化了人形却被缚妖绳捆住的逍风没有立即上前，转身坐到逍谷身边。

逍谷轻轻拨着茶沫：“我以为你会直接问。”

余妄面无表情：“茶都倒好了，我若不来，怕是已经被下逐客令了。”

逍谷装的无辜：“我可不是那种人。”

余妄没应声，端着茶盏轻抿，喉结滚过，好像全然没发现逍谷乱瞟的视线。

无人打破这份寂静，逍风在角落早已没了挣扎的意图，静悄悄注视着这两人。

甲子阵内部尚且有支撑能源，逍风原本不打算离开，但拗不过秦翼，他不情不愿出来，结果才迈出传送门一步就被逍谷绑着带回来。

秦翼让逍风离开不仅是担心阵法支撑不住，更多还是为了让逍风从中辅佐余妄。之前偶然一见秦翼看得出余妄有话想说，但或许碍于秦芜生才没有当场问出。逍风得了交代，面对余妄时态度明显好了不少。

反观逍谷，自扫过余妄喉结那一眼后便收回视线，垂首恨不得将桌面盯出个窟窿。

逍风等了许久也不见得这两人有开口的打算，肩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酸软，他伸腿踢了一脚逍谷的凳子，沉声问：“哑巴了？训我的时候怎么不见得你这副样子？”

逍谷回眸幽幽瞪向身后之人，余妄隔了茶应声：“你有求，直说便是。你既有意向我提出便也该是事先考量过，答应与否，你总要先与我说才有答案。”

逍谷嗫嚅着嘴唇，到底是说：“我事先的确觉得你会答应……”迎上余妄打量的视线，逍谷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眼底闪过挣扎，举棋不定。茶香在鼻腔里缀留，逍谷解释：“但那是在没有情感，身上没有背负仇恨的情况下。你不是择生，你还背着仇恨。你是受害的苦主，如果我求你放下那些恨，我又觉得你不会答应。”

余妄眼底的温度一瞬降到冰点，“你要让我放过冯不似？”

逍谷一怔，“羽怜告诉你了？”回过神，他又摇头否认，“不是放过他，只是别对他动手。我答应过孟织，今生护小舸平安。若有人对他动手，我断不会坐视不理，哪怕千军万马，我也会护他周全。”

余妄凝视着逍谷的双眸问：“这就是你沾上的因果？”

“是。”

一时无言，余妄只觉得荒谬，猛然站起身质问：“你明知我怀着恨却还要求我不动冯不似？我与他隔着的是几千条人命，你要我怎么不动他？”

“不，”逍谷着急辩驳，“我并非要你放下仇恨，他命数将尽，无须你动手，要不了多少时日他便会丧命，届时恩怨两消对谁都好，命薄上写……”

“别拿你们神界的命薄来敷衍我！”桌上的茶盏被余妄拂下桌，碎裂声被提前布置好的隔音结界阻拦在屋内，余妄像个失了智的泼妇一般攥住逍谷的衣领。“逍谷，你可是忘了当初在凌云宗时你说的话？”

逍谷怔忪着看余妄，自己说了什么？说人亦可为神，说神是前生功德换来的脱世俗，说凡人遇神那是幸，还是说凡人本身与神无异？

余妄好似脱了力猛然松开逍谷，眼尾的腥红像是刚大哭过，无助、无处诉说，这好像是命定的苦难。

家破人亡的是自己，余妄在这世上已然无亲，没有这短暂痛苦的幻境，他还可以去哪里？两生背负的仇恨，凭什么就要因为一个破命薄让他放着仇人不理，任由其自生自灭。

余妄胸口起伏着，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身形未动漠然垂首，“我原以为你是个看得清看得透的，却不想终究是条抱着命薄便唯命是从的狗。”

如果命薄操控真的那么强大，又如何会有那么多逆天而行的人。就像最初，这世间不容许凡人修仙，可世事难料，最终不也还是老天低了头、改了命薄。

他们把命薄看的太重，以至于当命薄上漏掉一个人的名字时便决然认为此人必定成神。固定答案看久了，连逍谷这个出题人也丢了自我判断的能力。

余妄睨着逍谷，淡声道：“你那么笃定冯不似会死是因为什么？因为命薄上写冯不似会在拿到那块留影玉佩后自杀身亡？或许我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冯不似这些年所为全因你一人私心藏着孟织的东西不肯拿出来，我说的对吗？”

逍谷低垂着头，难得像个犯错的孩子模样。或许是和秦芜生待久了，就这么一眼瞧过去，余妄竟生出错觉隐约瞧见了秦芜生那张脸。

余妄气粗，说话不免带了呵斥的意味，“别摆出这副样子扮可怜！”指尖插入逍谷发间，余妄毫不留情将人拽起来，四目相对，逍谷眼底的怔忪被尽数收入眼底，他将人拽到近前问，“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逍风被余妄的动作惊到，却没有上前阻止。锁妖绳紧紧束缚着逍风，也给了他心安理得旁观的借口。

余妄早忘了今夜来此的目的，目不斜视紧锁逍谷，忽然松了手，冷声道：“若这世间唯一的真神也落得只知按部就班行事，那这天下苍生也迟早要完。”余妄后退一步与其保持距离，“我不会放过冯不似。他日出了幻境，我会第一个杀他，下冥幽我也要将他魂飞魄散。你若偏信命薄要护他到命数尽时，便先杀了我。这是唯一能斩断我念想的办法。”

今夜的谈话不欢而散，房门大敞，入秋后的丝丝凉风涌入，逍谷这才惊醒。房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屋外人看热闹的视线。

逍风仰头看他，适时解释两句：“他以为冯不似断了神路。”

“我知道。”逍谷抬手松了逍风身上的锁妖绳，往前倾倒趴在榻上，“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逍风揉着身上酸疼的地方挪到桌前坐下，随口说：“就事论事，和他说实话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