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霖仙宫自建成便地处清悟山头。
身为原临风宗镇宗石碑落成地,清悟山自然也是处风水宝地;加之余妄这尊半神结界、阎冥尊加固又与秦芜生真神遗躯保留的神气坐镇,泽霖仙宫才得以撑到现在。
结界外的宣扬声一阵高过一阵,结界内却出奇的静。
经三百年前一难,后来的泽霖仙宫再没招生,放眼望去仙宫内皆是当初因故没留在宗门的弟子,生面孔屈指可数。
辰柒屏退众人,独留下钟千和才被从牢中带出来的佟昔。
数日前仙门百家尚在外围攻,辰柒首当其冲与几位领头弟子防守外界。佟昔身负宫主代理令牌,掌握着仙宫结界启动钥匙而被安排在后方留守,以钟千为首的数十名元婴弟子贴身保护他。
原本有余妄留下的结界镇守如何也能再撑过月余,却不想外头忽然凑上来一个疯子。
此人不分敌我,又或是在他眼里并没有敌人一说,更不将任何人划入自己这一方。他的眼里只有泽霖仙宫,但凡有人阻挠他破开结界,他必会将其诛杀当场,其间便有几宗六位长老先后阻拦,皆被当众斩杀化灰。
对方来势汹汹,眼底的势在必得太过明显,又恰在对方一剑斩下时护宗结界无辜消失。
那一剑是辰柒祭出半身修为抗下的,紧随后敌人攻势猛烈,又是赶到的阎浮洲接下,直至结界被再次开启。
辰柒因重伤被撤回后方,连着几日由钟千贴身照顾,又有阎浮洲赠予的丹药疗伤,今日才算有了些力气。
佟昔跪坐在下首,无所事事数着自己的掌纹,全然不顾另外两人。
钟千视线已不是第一次落到佟昔身上,只是又挪开、再回首,如此往复,他终是没忍住愤恨。可怒气上头,迎上对方抬起看自己时的一笑,便又似被浇了水的火,只能悲哀地问上一句,“为什么?”
那日结界被撤,是钟千亲眼目睹。若非辰师叔迎身挡下那一剑,若非那位尊者出面,泽霖仙宫早就在佟昔利用代理令牌撤下结界的那一刻被夷为平地,数百条性命皆会在一瞬化为尘烟,可眼前罪魁祸首却能心安理得好似无事发生般跪在这,哪怕是一丝的畏惧悔过也没有。
佟昔笑意未减,看着他:“想这么做,自然就做了。”
“可那是几百条人命!”
“他们的命,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和你出生入死的同门!即便不是即便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你也不该这么做!”
“和我出生入死的人已经死了!”佟昔应激似的反应让钟千有一瞬怔愣,紧随其后,佟昔又笑他,“钟千,你一直这么圣母心。你这样一个人……和他真的不像。”
“我要听的不是你对我的评判!”钟千几步上前锢住佟昔的肩膀,“我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害大家!这么多年宗门里有谁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撕开你的脑子好好看看谁不是将你捧着护着,师尊救命之恩宗门百年养育之恩你凭什么说变就变!”
辰柒全程袖手旁观,钟千问的也是他想问的。
佟昔不作答,将眼前的一切视作无物。结界外无休止的强攻声将泽霖仙宫仅存的一点宁静强势驱赶,佟昔毫无征兆抬头迎上钟千几乎杀人的目光微哂,“说这么多,你是想找到其中漏洞替我求情,还是想坐实了我的罪名好让自己能够问心无愧地杀了我?”
钟千眸光冷然,“我不会替你求情,更不需要问心无愧的理由,你既做了对不起宗门的事,我便必杀你。”
“即便我有苦衷?”
“即便你有苦衷。”
佟昔顾影失笑,“你还真是大义无情啊,你我相伴多年情深似笃,如今你却为了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要负我杀我。”他抬起头瞧钟千,“你问我为什么撤下宗门结界,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心怀不轨多年,仙上怎会看不出来,他大可不把代理令牌交给我,那才是万无一失的计策,又有什么理由将令牌交给我这个曾被妖魔夺舍过的异族。”
辰柒毕竟受过重伤,即便恢复也大不如前,撑着身子沉声警告,“佟昔。”
“辰师叔这会儿知道心急了?既不愿我告诉钟千,为何不直接杀了我?”佟昔知晓一切,便捏着余妄计划的命脉。他清楚自己对余妄还有用,辰柒得了交代必然不会擅自动手,更何况钟千并不是没有半点知晓真相的资格,余妄根本不在乎,他们这些人,是否还和余妄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余妄压根无所谓,不过是需要多杀一个人罢了。
佟昔嚣张至极,嘴里喊着钟千的名字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辰柒,赤裸裸地挑衅,“你以为自己性子急,以为是表现得稳重的我更得仙上信任这才让仙上下定决心将令牌交给我。可你我都清楚他有多严厉,又怎么可能冒着丝毫风险做事。你不会没有察觉。”视线陡然转向钟千,几步外的人眸色沉沉看着自己,却愈加滋长了佟昔的气焰,“别和我装傻了,你们都知道,甚至那几日守在我身边的那么多人恐怕也不是为了保护我而只是为了防我。你们所有人都在等我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好将我逮捕入狱。所有人都不信我都在警惕我,你告诉我我凭什么不能变!”
“百年我怎会全然无感,甚至是……”到嘴边即将吐露的话在看见钟千那张脸时又被佟昔咽了回去,佟昔笑着,半是自嘲半是认命,“可没人信我分毫。”
屋外轰隆一声响,那层结界被一剑劈开一条裂缝,微微震颤,岌岌可危,佟昔掩唇闷咳,“这世间不容强者,一界不容异类,人族又怎会容得下我们妖族。”结界要不了多时就会被外面那位大人破开,佟昔也顾不上什么干净,将手掌往衣摆上擦开,本就布满尘灰的衣袍又被染上一滩红色,佟昔边擦边呢喃自语,“早知如此早作防范,当初阿千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