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神渺县的时候，十几位山主，带着他们的峰主已经在等候，足足几十人，每人身上都背几只鼓囊囊的布袋。琅寰还是头回见识齐全神渺山脉各山头的主人，他们大多已化成人的模样，只有个别尚变幻不完全，不是露着猪鼻子，就是露着鹿角、狼尾巴。

伯川点了那几位山主的名：“把你们自己收拾一下，该藏的藏好。”朝琅寰，“他们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你有事，都可以交给他们。让我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琅寰很是惊喜，向伯川投去个感谢的目光，朝山主峰主们拱手：“眼下的确有件要紧事，劳烦诸位。”分派任务完毕，几名妖怪散入黑暗，其余妖怪接手他们的布袋，跟随两人在县中探访。

不知第几次挖出被废墟掩埋奄奄一息的人，第几次替灾民掩埋他们死去的亲人，琅寰越探访越是怒不可遏。

地动发生已经有些日子，却还有许多人被埋在废墟里未被救出，有的已经等不到救援。若他们在偏僻之地，官府的人没发现也就罢了，偏生不乏在出入便利、人们聚居之地的。不少伤亡本可以避免，分明就是官府组织不力、救援不力导致。

更甚者，有些地方发生疫情，也无人管。

“哪里不要人手？别的地方尚且顾不上，我们这等发生疫情的地方，更没人敢来。”在门口就地而坐的老丈，抬手驱赶乱飞的苍蝇。

因为天日渐暖起来，空中弥漫阵阵腐败恶臭，引得苍蝇蚊虫成群而来，到处都是。老丈挥舞几回手，赶不走背上绿幽幽的臭苍蝇，只得作罢，任由它们停在自己的脚踝、手臂、脖子、脸庞上。

“可否请好心人替我舀碗水，水缸就在厨房，我没啥子力气。”老丈蔫蔫地靠在门框上。

“稍等。”琅寰穿过院中时，发现堂中挂着白幡，点着白蜡烛。并排停放的门板上，铺着草席，盖着白布。

她端着水碗出来给老丈：“你的家人……”

“都走啦，就剩老头子我一个，用不了多久，我也要去找他们了。”

“不会的，我保证。”琅寰暗暗发誓，一定要救他们！

……

“饿，好饿……”拐过一个路口，一名少年人靠在废墟前，没精打采。

琅寰示意跟着的山主拿出两块面饼，年轻人晦暗的眼中燃起光亮，接过面饼，来不及道谢，就狼吞虎咽起来。

“你慢点。”

两块面饼一口气吃完，少年人这才恢复些许精神头，朝琅寰与伯川又叩又拜：“不知贵人们从何处而来，真是救了小人的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人愿为贵人们做牛做马。”

琅寰扶起他：“当牛做马就不必，你的家人？”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少年人的眼睛又黯淡下去：“家人们都……我如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听闻，上头已经派人来赈灾，你既只需顾一人，如何还饿成这样？”

说起这个，少年人一脸愤慨：“说什么赈灾，运来那么点粮食，够得几个人吃？那些当官的装模作样设几个粥棚，每日辰时不到，粥桶就见底，为了一碗粥，大家伙都得通宵排队，能领到粥食的永远只有那三分之一不到的人。我还算好的，一两日能抢到一碗，那些个妇人小孩就惨了。这回我原也抢了一只馒头，只是出来时，一个不留神叫人抢了去，那人滑溜得很，没能追上，只好饿着了。一连饿了几日，方才叫贵人们看笑话了。”

“你说赈灾粮每日只够一点人吃？怎么会，我听说上头是花了大代价的，往灾地来的粮车源源不断。”

少年人嗤笑：“哪有那等好事？贵人们是外地来的吧？”

“听说了灾事，前来探亲。”

“怪不得，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不懂，地动对咱们来说，是灾祸，对有些人来说可不是。”

“哦？如何说？”琅寰佯装不懂。

“连我都懂，哪里发生灾祸，对当官的来说，哪里就有油水捞。大人们都说，赈灾大员是肥缺，当官的都抢着当，赈一回灾，这辈子不愁哩。你说赈灾粮车源源不断往这里来？我倒是听说，不少粮车都进了当官的与粮商仓库，前些日子下雨，有商贾家丁来找人干活，我跟几个小伙伴一起去了，你猜怎么着？就是替他们将一堆粮食搬进仓库。搬了一天，累死人，就给了几个馒头打发咱。我们几个气不过，当晚潜入仓库，发现库中不少粮袋都有官方标识，说明什么？”少年人摇头不已，“官商勾结，这群狗东西！”

“你没告诉其他人？”

“怎么没告诉？”少年人眼中冒火，“告诉了，于是毛栗他爹纠结了一帮子人去那商贾家讨说法，挨了一顿揍。”

“官府呢？”

“这不就来了？官府的人过来，说是拉架，实际上处处偏帮那商贾，之后，在官府见证下，那商贾打开仓库，堆积的粮食却不见，换成了其他东西。可那晚，我们明明看见了，都是粮袋，满满一仓库。定是他们转移了！可我们没证据，为此，毛栗他爹、他叔几人还被抓起来关了几天。”少年垂头，“你说咱们还能怎么办？”

“你既有朋友，如何不向他们求助，饿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