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哪里?你们看见了?我只看见一群饥饿的狗罢了。”
场景变幻,这回伯川甫落地,刺骨的寒风夹杂冰珠子迎面扑来。
眼前是一处羊圈,他才在角落里找到蜷缩成一团的人,几名头戴毡帽、身披毛皮的异族士兵走来。他们打开羊圈的门,挑牲口似的挑了几名少女,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因为太瘦弱被略过。
被挑中的女孩子叫人粗暴地拽出去,她们哭喊挣扎,无济于事,有人奋力挣脱士兵的钳制,不过才跑出两步,就叫一刀砍在背上,人几乎被砍成两半。鲜红飞洒,令人不忍卒睹,然而就是尸体,也被拖走了。伯川不由扭过头去,这一段他清楚,人间最为黑暗的时期之一。那些被拽走的女孩会经历什么,他也清楚,死对她们来说或许是解脱。
过去他将这一切视为人类自己犯下的罪恶,如今却心生不忍,不知是亲眼看到过于震撼,还是他的心不知不觉间长出了血肉。
短暂的喧嚣退去,羊圈恢复死气沉沉,这里的每一双眼中都没有希冀、没有生机,因为她们知晓等待她们的只有痛苦与死亡,人世没有那么多奇迹。
包括角落里的女孩亦是,她眼中的漫天灰烬刺痛了他。
他从未想过,她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又恍然,若非如此,她的灵魂怎会被烙印上魔一样的执念?
他继续在时光的片段中追寻她的过往。
这一世,她成了一名寒窗苦读十载的书生,揭榜那日,所有的付出有了回报,看着榜下那张笑颜,他替他高兴。
他以为这一世,她可以轻松一点,不想喜事变丧事。他日夜勤勉换来的成绩,成了他一家人的催命符。
伯川赶到时,只看见冲天而起的大火,与因为外出逃过一劫、正跪在地上对着烧红半边天的火舌泪流满面的他。
有人替了他的名,为此不惜烧死他全家。
他看见他在泥泞里挣扎,在滂沱的大雨中徘徊,拦过贵人的轿子,也被官署的衙役像狗一样打出来。
凶手带人将他堵到偏僻的巷子打了一顿,他们没有要他的命,只是想看他像癞皮狗一样无能为力。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路奔波想要求个公道、不肯放弃的他,终于在巷子中,抱着被踩坏的诉状,哭得像个孩子。
又一次,他终于考上了,派了官。刚到地方,打算一展抱负,却在地方的接风洗尘宴上遭人算计。
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最终他挂印而去。
……
凡此种种,不知不觉竟走过她的一世又一世,看她笑过哭过、挣扎过努力过、有过希冀有过愤怒,却都指向一个终点,失望。
他也才明白,她那不屈的韧性从哪里来。是一世又一世的磋磨,一世又一世被命运踩在脚底都不肯认输的倔强,塑成了她如今的钢筋铁骨。
在没有他的那些岁月中,她一次次被“千刀万剐”,却一次次自己将自己拼好。
她不肯放弃、不肯成魔,哪怕变成孤魂野鬼在世间游荡,也不曾停下寻找的脚步,只为一个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到底要怎样才能改变?”
没有归处的孤魂在战场徘徊,硝烟已散去,旌旗已倒下,入眼只有无尽的死寂。这样的场景在历史的长河中并不少见,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和平战乱战乱和平,仿佛成了人世无法解开的魔咒。
“这场无尽的轮回,到底要怎样才能终结?”
她的迷茫令伯川一声轻叹,他根本不认为人能跳出这样的轮回,因为这场轮回由人自身无尽的欲望引发。只要还在追捧功名利禄,就存在争权夺利,只要以争权夺利、抢占资源为叙事结构,这场轮回就永不停歇。
但他不免钦佩,她已经察觉到问题的存在,并开始思忖如何终结。
显然她还找不到答案,经历了无数次失望她只能祈愿:
我愿以十世气运,为人世换一个改变的契机。
伯川明白了,他的入世,是她用十世气运换来的。
他也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定要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皇权神权皆可推翻”这颗反抗的火种埋入人世,刻印进人们的心中。
这是退而求其次,她没有找到让人世跳出轮回的最终办法,所以选择埋下“反抗”的火种:以禅位的形式让人们明白,即便皇权也不该为一家所有,遑论其他。这样至少能让每一回的腐朽废墟上,都能开出新生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