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没有反驳,这一点,他早想过了。
“你说的,我都知道。”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慕容延钊。
“等天下一统了再削藩,你觉得,我还削得动吗?”赵匡胤转过头来。
“当年刘邦定天下,分封异姓诸王,到最后不也一个个清算了?就因为知道诸王不同心,迟早要反。
后来他立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只封宗室子侄。可又如何?几十年后汉景帝削藩,骨肉至亲照样不听调遣,闹出七国之乱。这些事都写在史书里,当年咱们在洛阳瓦子听书,哪一段不是滚瓜烂熟?”
他顿了顿,“就说你和李处耘这桩矛盾,牵扯进来的军功将领就有数十人,御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山,我看着,心里也惊。”
慕容延钊心头一震,缓缓闭上了眼。是啊,替自己上书辩解的人越多,皇帝就越不安。这一层,他早该想到的。
“可两害相权,取其轻。”赵匡胤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藩镇割据是心腹大患,是内乱。内乱一起,千里赤地,百姓易子而食,那是亡国灭种的祸事。军力弱些、边事紧些,那是外患,是皮肉之苦。”
他回过身, “我宁肯边关多吃些苦头,也绝不能让中原再陷入乱世。我要的不是一时开疆拓土,是后世百年、数百年的太平。”
慕容延钊原以为皇帝这次只是要敲打武将、收收兵权,到这一刻才明白,他想要颠覆近百年的旧规矩,把藩镇割据的传统灭掉。
“臣是武将,想的是打胜仗、守边疆。陛下是君王,想的是安天下、定后世。是臣格局窄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只是……那些替臣上折子的旧部门生,本意并非结党营私。请陛下……莫要因臣之事,弃用了他们。”
“你放心,朕不会牵连旁人。”赵匡胤走回床边,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里还带着几分当年的亲近,“安心养病。你的功劳,朕不会忘。只是这桩事,要委屈你先担一担。”
慕容延钊默然点头:“臣不委屈。只是陛下……用武将有武将的弊端,用文臣,也有文臣的局限啊。”
“朕何尝不知。”赵匡胤道,“只是比起武将骄悍、祸起肘腋,文臣的风险,终究要温和些。”
“可唐朝后期的牛李党争,不也耗尽了大唐最后的国力?”
赵匡胤沉默片刻,才道:“牛李党争,是科举新贵与门荫旧族两派相斗。朕的打算,是大兴科举,拔擢一批寒门士子,没有根基、没有门第,直接由朝廷派往各处任职。”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慕容延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笑意,“没想到当年咱们最瞧不上的那些之乎者也的穷秀才,如今倒成了陛下的依仗。”
赵匡胤也笑了笑:“文人自有文人的用处。孔夫子的书,不是白写的。年少时不懂,不愿意上学,只喜欢舞刀弄棍,后来长大了反倒爱看书了。
不过这主意,还是后宫那个爱读书的女人提点的。说到底,不靠武将,不靠士族,便只能靠这些没有根基的读书人。”
慕容延钊轻叹一声:“陛下既已拿定主意……臣唯愿我大宋国运绵长,四海太平。”
赵匡胤又叮嘱了随行太医几句,吩咐府中人好生照料,便起身告辞了。
墙边那副旧铁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一个逝去时代的缩影。慕容延钊望着帐顶,久久无言。
属于武将纵横捭阖的时代,落幕了。一个以文驭武、文官治国的新大宋,正缓缓拉开序幕。
皇帝亲自取慕容府探病的消息传到李处耘府上时,天色刚擦黑。李处耘心里一沉。
圣驾亲临,信号再明显不过。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慕容延钊定是在陛下面前把罪责全推到了自己头上,凭着多年旧情先讨了恩旨,到头来要他来背全部黑锅。
他再也坐不住。枯坐半宿,直等到天际泛出熹微晨光,便换了常服,命人备马,匆匆往皇宫赶去。
通传的内侍进去半晌,才出来引他往御书房走。长长的宫道上,灯笼还未熄灭,昏黄的光拖着他的影子。他走得急,掌心竟浸出一层薄汗。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赵匡胤正坐在案后批答奏章,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来了。”
李处耘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刚出口便带着颤音:“陛下!臣……臣有话要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