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讲学的日子已经到了。
向来幽静的学院今日是人声鼎沸,讲学的位置在书院前院里,背靠学堂的地方搭了一个讲台,讲台将近有一人高,讲台上放着一张太师椅,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茶水,显然是备着给何澜止润嗓子的。
周遭的学子或站或坐,密密麻麻全是人。后来的学子挤在廊下、窗边,实在不行,就挤进了学堂里边,靠着窗往外看,看个背影也行。
秋风带着凉意,日头倒不算毒,暖融融地洒下来,映着满院青衫,四处都是压低了嗓子的议论声,嗡嗡的,像蜂群绕着花树飞。
“来了,大师来了!”
一双双炙热的目光看着从书院后院走过来的老人,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从容儒雅地从临时搭的台阶走上讲台。
嗡嗡的议论声全都停了下来,他们崇拜而尊敬地仰首看着台上那个人。
何澜止看着下边这些学子,其中不乏有些眼熟的身影,甚至还看到了赵望和也站在边缘,身旁几个护卫簇拥着,身旁还站着谢知微和一个陌生男子。
收回目光,何澜止没有多说什么闲话,开口道:“老朽年轻时读圣贤书,读一句信一句,读到‘存天理,灭人欲’,便觉得做人的道理全在这里了。后来走了些路,见了些人,才发现天理不是书上的字,人欲也不是该灭的东西。”
“天理在哪里?在你们心里。你们心里那杆秤,便是天理。见人落水你想去救,见人受冤你愤愤不平,见弱者被欺你心有不忍——这些便是良知。良知不在书上,在你们自己身上。”
“可良知也会被蒙蔽。”何澜止继续道:“私欲、偏见、利害、人情,一层一层裹上来,日子久了,那杆秤就不准了。读书是做什么的?读书就是擦掉这层蒙蔽,让心里的秤重新亮出来。所以老朽说,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台上说话之人声音沉稳,娓娓道来;台下学子奋笔疾书,如痴如醉。
赵望和并非第一次听何澜止讲学,但过了这么多年,山长的讲义,也有了不同的变化。饶是脱离了书院多年,有些时候,她也听得若有所思。
谢知微在一旁听得打瞌睡,她向来对这些不感兴趣,托着腮帮子已经闭上了眼睛。
杨绍曦也听不懂,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学子。他数了数,正堂约有百来人,其中寒门子弟占了将近一半。那几个争辩最激烈的寒门学子,虽然衣裳打满补丁,但目光锐利、言辞清晰,显然是肚子里有点墨水的。
他凑近赵望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几个穿粗布的,若愿去三洲,往后都是能做事的。”
赵望和没有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杨绍曦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在想用什么方法可以把人拐到三洲去。
到了晌午,杨绍曦对于今日在场的学子已经心里有数了,他不再陪同赵望和在这听着,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何澜止下去吃饭,学子们有些直接掏出了馒头就咸菜吃,有些出书院到山脚下找小贩买吃食,也有人呼朋唤友,要去酒楼吃一顿。
谢知微打着哈欠跟在赵望和身边离开,赵望和好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山长在讲学的时候,悄悄瞪了谢知微两眼。
下午的讲学谢知微没有再去,赵望和去了。何澜止一上来就发现了赵望和身边少了两个人,他也不在意,继续他的讲学。
当夜,月隐云后。
谢知微带着十名精挑细选的亲兵,从林子里摸进了书院后院中,然后来到了藏书阁大楼前。
藏书阁的门已经打开了,何澜止和另一名夫子真在认真仔细地收拾着书籍,一本本放进箱子里。
谢知微看到了以前也教导过自己的夫子,恭敬地冲他行了一礼。
夫子有些惊异这名将军的礼数,又听得何澜止道:“这些书都是珍品,有些是古籍,世间仅此一份,一定要保护好它们。”
谢知微:“放心,我们会注意的。”
他们拿出随身带过来的绳子,底下放了一块木板,然后飞快地把书放在木板上,垒起来,再用绳子绑好固定。
这些动作,和好好保护没有半点关系,心疼得何澜止和夫子在一旁直抽气。
“放箱子,放箱子里搬走!”何澜止气得吹胡子瞪眼,“谢知微,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
谢知微一边让人继续绑书,一边对他说道:“这里没有这么多箱子,而且箱子太重,河域礁石太多,不好搬运,而且搬上商船还要搬到我们备好的箱子里。”
见何澜止还要说话,谢知微从腰带里扣出一颗纸包好的药丸来,解开纸来,把药丸直接往何澜止嘴里塞,“别说话了,你嗓子是不要了吗?”
动作粗鲁,但还能解下腰间的葫芦来,“给你泡的菊花茶,快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