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安放在营帐内临时布置的简易床榻上,意识中有两股力量的疯狂撕扯,
在混乱的痛楚中,他取出储物空间内的玉匣,打开匣盖,里边空无一物,握着玉匣的手泛出青白色。
无数混乱的画面在他脑海盘旋。
是他如何从坟墓中爬起,拖着残破的躯体,变成那副恶心不堪的鬼魔模样。
是他如何在笼中卑微地摇尾乞怜,只为换取那人一丝余光。
他看到,自己原本完好无损的右臂皮肤之下,血肉失去生机,迅速变得干瘪,化成一蓬漆黑的灰烬,簌簌落下。
唯余一臂白骨,连接在肩膀上。
他摸到自己脸上、脖子上的疤痕还有缝合线。
它们回来了。
不……不要!他不要变回以前那个薛极琛!
为什么?
天道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先是用一段虚假的记忆麻痹他,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重新开始,有机会弥补,有机会站在阿芙面前。
然后在他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登上巅峰的时候,又如此残忍地将他打回原形?
这是在戏耍他吗?!
还是这是天道为他复生准备的代价?
假的,全都是假的,正是因为那高深玄妙的修为不过是天道给予的假象,所以他才会愈战愈竭,就像没有根基的高塔,终有一天会崩塌。
阿芙不会喜欢这样的他!这样的他,双手沾满对他的伤害,满身丑陋的伤疤,他的灵魂都是扭曲肮脏的,连给阿芙当一只摇尾乞怜的狗都不配!
“薛……极琛?”
上引芙掀开营帐,瞧见薛极琛的模样,有些错愕。
“阿芙……是、是我……我回来了……”
他想要从床榻上扑下来,可下肢瘫软,刚一动作,便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倒。
上引芙扶住了他倾倒的身躯,好心将他重新按坐回床榻边。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哪个薛极琛?”
薛极琛抓住上引芙扶着他的那只手臂:“我不知道谁在我脑子里塞了一段记忆。”
可如果那段记忆是假的,上引芙是怎么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还知道有另一个“薛极琛”的存在?
“我不会伤你的,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上引芙清凌凌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薛极琛缓缓松开了扶着上引芙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话到嘴边兜兜转转:“我们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也叫宝宝吗?”
“白玉。”
“薛白玉……很好听。”
“就叫白玉。”
薛极琛心中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破灭了。
上引芙不再多看他一眼,银白的软甲划过一道冷冽的光弧。
账幔掀动,只剩薛极琛怔仲在榻上。
上引芙走出营帐,便正好撞见迎面而来的金宵。
见金宵朝着薛极琛营帐走去,上引芙唤住她:“金宵姐,你要去找薛极琛?”
金宵:“他醒了吗?我有事汇报。”
“醒是醒了……”
但以薛极琛目前的状态,未必能服众。
“你找他什么事?”
金宵:“就那个旋涡被老薛劈开,不是剩了个冒着白光的洞嘛,我进去看了。”
上引芙:“这么危险的地方,你怎么说进就进?”
那白色空洞虽然威力不如之前,却依旧让所有靠近的修士感到强烈的不安与排斥。
他们也尝试像薛极琛一样,对其进行销毁,但都以失败告终。
金宵摆摆手:“没事,我有分身,里边的确还是挺危险的,刮走我好几层皮,分身都被吹烂了,最后只在尽头看到了个奇怪的地方。”
上引芙:“什么奇怪的地方?”
金宵:“视野有些像是从高处往下看,那里地面上插着很多直挺挺的、像桌腿还是石柱一样又长又有棱角的东西,颜色有些说不出来,灰扑扑的又亮晶晶的,像是铁又像是石头。”
上引芙听的云里雾里:“啊?什么东西啊?”
听起来还挺抽象。
金宵:“我不知道啊,还有很多大甲壳虫一样的东西在地上爬。”
上引芙越听越糊涂:“算了,我知道的不多,你还是问问薛极琛吧。”
等等!
巨大的、笔直的、有棱角的柱状物……
血液冲向头顶。
他一把抓着金宵的胳膊:“你看到的那些像石柱一样的东西是不是楼房?”
金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点懵,回想起来后,眼睛渐渐睁大:“你这么一说,倒真的有点像房子。”
上引芙骤然转身,失控般狂奔而去。
“哎!引芙!你去哪儿?!”
金宵在他身后急喊,完全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刚刚还在讨论奇怪的发现,怎么转眼人就跑了?
上引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夜风扬起他束起的长发,他的眼睛璀璨发亮。
“回家!”
金宵恍然,她本来就听说上引芙是来找茂南秋报仇的,现在仇报完了,他本人也不是仙盟的在编人员,不继续留下来参战也很正常。
她挥挥手:“大晚上的,路上小心。”
只是不知为何,上引芙方才说“回家”二字时,那眼神,那语气,都让她心头莫名地一悸,有种怅然若失的错觉。
仿佛他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