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萩原家回来后,源结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就是把家里没有明显身份标识的、看上去会值钱的物件全部当了。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当下经济过热,多余的钱就涌入了宝石、珍玩和文物里。萩原父亲的怀表给结月提了个醒。
趁着行情尚好,不如赶快折成现钱。
念头兴起的一瞬,结月想过,自己是不是太对不起身体的主人。又想到那笔神秘的汇款,有了这次不知还有没有下次。如果断了经济来源,一个高中生怎么在经济危机里养活自己?
她也只好怀着愧疚之心,像只土拨鼠在家中勤勤恳恳地翻找。
寻宝的过程中,结月察觉出一点古怪。
这具身体去世的父亲,留下的贵价物件不少,但能佐证其社会身份的,一概没有。譬如卷宗之于律师,草稿本之于画家。不事生产的纨绔子弟,也有侧写其偏好的奢侈品吧。
但是没有,通通没有。
既存的线索,全然不足以结月推断原身父亲的社会身份。
结月背后一阵恻然。
是被其他亲人当作遗产分走了?
还是,被人特地清理过了?
她很希望是前者。后者未免太令人深思。深思出来的结果也很可怕。不是她个高中生能承受。
先不管了,筹钱要紧。
零零散散的时间,不同的衣着,去不同的当铺把财物当掉。几天后,源结月的银行户头上多出的数字,粗略一算,足够她十年的吃喝。但她不能只考虑吃喝。
这笔钱,结月另有打算。
大学在日本并非高中的唯一应许之地。专门大学、短大、甚至直接成为社会人。女生里还有结婚成为专职主妇的。
但其他选项,源结月思考过后就放弃了。
她没有那么迫切的赚钱需求,也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自己能做什么工作。结婚成为主妇,更加不可能。
结月没忘记这是某个二次元世界。上大学也好避开那些拯救世界的高中生们,不是么?
现在的问题在于,她不确定手头上的钱够不够大学的开销。
没有互联网的弊端再一次显露了。后世上大学官网就能查到的信息,现在还得四处打听。结月的学校当然有大学招生的简章。
但出于雏鸟情结或者什么吧,她还是另外拜托了萩原研二——他家里有一个大学在读的姐姐。
“我还没想好。得好好考虑再决定。”
结月说:“又要麻烦你了,岛崎老师昨天还在催我的进路调查表呢。”
“好哦,包在我身上。”这点小忙萩原当然不会拒绝:“等姐姐回家,我仔细打听一下。结月酱主要想了解哪方面的?择校?专业?还是偏差值?”
源结月:“学费,还有生活费。”
萩原沉默了一瞬,下一刻恢复如常:“那我下周告诉你吧。对了,下周我们去江之岛转转吧?上次约好的。”
“……?”
源结月一脸我什么时候和你约好了。
“什么?难道结月酱忘了吗?上次来我家吃饭你明明答应过的。”
“哦,那个啊。”结月实话实说:“我以为你在跟我客套呢。”
能让萩原研二哑口无言的人不多,今天又有一人得此殊荣。
“那个拒绝我都会觉得抱歉的结月酱呢?被你藏到哪里去了?”过了一会儿,萩原才幽怨地说:“冬天的江之岛可是很漂亮的。我是真的想带你去看,才不是客套话。”
他这样做派,结月反而不忍心。
“好啦,我也没说不去。”
“那说好了。对了,结月酱记得戴帽子。”
没有刻意约定时间,直到三天后,萩原午饭时间兴致勃勃地告诉结月,昨天他姐姐回家了。
次日,两人在车站碰头,搭乘JR出发,在大船站换乘湘南铁道,又过半个小时,到达江之岛。
海景和天气的关系很大。好消息,这天是个大晴天。坏消息,这是个冬天海边的晴天。
源结月用手拢起领口,眼睛被风吹得眯起:“幸好听你的戴了帽子。”
不然脑袋非被风吹痛了不可。
一旁的萩原研二没说话。
因为他根本说不出话。
因为要和女生出门,他特地穿了件修身的灰色薄风衣,交叉低领的。精心打理过的刘海全被掀起,狼狈地露出光洁的额头。
等这一阵海风过去,他才有开口的余裕,幽怨气息随风四散:“早知道不早起搭配了,根本没有惊艳到结月酱,还被嘲笑了。”
别以为他没看到,结月酱拉着他去背风处的时候,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有句话萩原研二没说出口。他精心收拾,但结月酱和在学校时的打扮没两样。好像只有他意识到这是和异性单独出门……更让人挫败了好不好。
源结月移开了目光。
她心虚地描补:“其实,还是很帅的。”
虽然这句是确凿无疑的实话。
两个人等太阳完全升起才出车站,沿着大路走向海岸。这时候风和煦许多,萩原也凭借着建模和穿搭惹得路人频频回头,他残破的自尊心才找回了点,不再被风吹得蔫巴巴了。
江之岛从出站就可以远眺富士山,他们走在湛蓝的海岸边上,仿佛跨过这道并不十分宽阔的海,蓝色白顶的雪山就触手可及。
源结月感叹:“难怪你要带我来这里。”
“是吧。以前我和小阵平经常来,谁心情不好了就在海岸边散步。”萩原研二说。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萩原研二把从姐姐那问来的情报和盘托出:“千速姐跟我说,如果衣食住行都在东京的话,学费生活费加在一起,每年最少需要这么多。”
他比了个手势。
还好,虽然比结月估算的略多一点。但她在神奈川有房子,可以每天坐电车通勤,省下一大笔房租钱。那就是减掉……再乘以四……平时还能兼职的话……
“呼,太好了。”结月浅灰色的瞳孔中光彩熠熠:“有大学上了。”
萩原研二也露出真切的微笑,为源结月感到开心:“那我们以后东京还可以碰面,还有小阵平,他也想上东京的大学来着。话说,结月酱是想上经济专业么?”
“为什么这么问?”
“看到你最近总是借经济学的书还有报纸,在座位上看。”
这是源结月忙着的第二件事。
她没避着人,被发现也不足为奇。
“想大学念经济专业?”
“有考虑过。不过不全是为了大学,我自己也对这方面感兴趣。”源结月顿了一下:“最近刚好看到了30年代的美国经济危机。”
既然知道未来,就不能缄口不言,漠然旁观悲剧发生。不论对方信不信,她都该尽到提醒的责任。但又不能跳预言家,只好从相似的历史事件入手。
萩原做了个倾听的动作: “愿闻其详?”
结月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长篇大论描述了书上关于柯立芝繁荣的光景,自认为铺垫得到位:“不觉得很有既视感吗?危机前的大繁荣……”
“很像日本,对吧。”
萩原冷不丁:“现在的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