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结月酱在国文课上分神,被老师点名之后,随堂小测却拿了满分的事。真像漫画的主人公会做出的事。
但想一想她的家庭背景,又好像不奇怪了。祖上都是会写汉诗的公卿家呢。
萩原研二突然生出一阵冲动。了解这个世界的阴面,汉学修养又相当之好。她身上的谜像个没有线头的毛球,已经不是一句话能解释得清的。
萩原以前从没有问过。他担心会冒犯,担心触及伤心事,所以他强抑了自己的好奇心。但现在,经历了种种,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感情,想了解她的心久违地占据上风。
“结月酱,来说说你的事吧?”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
“嗯。很少听你提起自己的事呢。比如说家人,以前经历过的事,我都很想知道……但如果你说了不能问,我是不会追问的。”
出身异国。眨眼就是穿越。知道这里是二次元,你的声优是三木真一郎。
说了就要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内容,源结月早就做好了准备,要一辈子守口如瓶。
但她不想对萩原研二撒谎,这个穿越以来对她最好的人。或者捏造关于这具身体的,源结月本人的事。那样同时不尊重了三个人。
除此以外,还能说什么呢呢?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在说谎。也不可以觉得奇怪。”
“我答应你。”
“打算用什么担保?”
“嗯……人品?”
那好吧,源结月选择相信。地壳未必有萩原研二的人品坚硬。
她浅灰色的瞳孔往下看:“其实,我并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结月酱,你……”
萩原研二一瞬间张大了嘴巴。
不知道自己父亲怎么死的,是什么意思?他们没有生活在一起?还是根本没有相认过?
“别误会。他去世之前,我是跟着他一起生活的。但他的死因,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是真的。
和生父生前的职业痕迹一样,他的死因,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线索。
被不知名的存在处理掉了。
“遗体当然也没能见到。只有一张遗言,说会有人接管我的生活。”
“哦对,管我生活的那个人我也没见过。不过她会固定时间给我打钱。我转学到神奈川,应该也是她安排的吧?”
萩原研二一瞬间失去了言语。
光是字面意思,就足够令人触目惊心。稍稍代入一下,别人碰到一件就再起不能的不幸事,结月到底是怎样顶着这么多前提条件正常生活。
她甚至没有露出一点脆弱的端倪。
萩原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妈妈那边呢?没有亲戚或者什么的吗?”
“妈妈走得更早,十年前就去世了。不过他们夫妇俩应该挺恩爱的吧?我在父亲的遗物里看到了妈妈写给亲人的信。说她丈夫很疼爱她,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这是源结月给家里大扫除时发现的,本以为是条好线索,但细看过后完全鸡肋。万恶的日本夫妇同姓制度,让源结月的母亲改掉了旧姓。
她的姐妹倒是在信纸上署了名,平假名写作せいか,但对应的汉字不能确定。又没有姓作为前缀定位,想找到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线索在这里又断了。
源结月发现的时候,油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世界观搞不清也就算了,就连身份也被不识真面目的有心人遮蔽。像某个巨大的机器里被迫转动的螺丝钉。但她连机器的全貌都难以一睹。
一旦把这世界当成RPG地图,自己就像无头苍蝇般的炮灰玩家。于是强迫自己忘掉那些解不开的线团,努力只看眼前能看到的,好好生活。
但宛如末世般的时局,又让她被身边人一次又一次陷入的不幸压垮。
该怎么生活?
谁能教给她该怎么做?
源结月静静地望着海那边的富士山,浅灰色的瞳孔中有一瞬的空茫。
无怪有烦恼时人喜欢登高,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山脚下,什么烦扰都显得琐碎且渺小。
但她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富士山。
突然,手被牵起来了。
源结月倏然一惊,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萩原掌心的热度贴在她的腕底,证明眼前一切不是她的错觉。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啊,结月酱。”
很久以后,萩原研二看到过一个说法,说是人在碰到与死亡有关联的事时,会本能地激起对生的渴望。所以在葬礼上相识的人们,结成一对的比例异常之高。
他对此嗤之以鼻。
和谁的死亡无关,甚至连当初他告诉高桥先生的“结月酱需要我我再告白”也截然不同。萩原研二对源结月的爱意最满溢的那一刻,他深刻地领悟到了爱是自私的,这个道理。
不是结月酱需要他,是他需要结月酱。
萩原希望每一次能看到源结月的时候,她都是开心的。他喜欢她的笑脸,需要她的笑脸。
为了满足这个无理的私心——
“结月酱,要和我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