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眶红得厉害。这一路应是急急赶来的,发髻也有些乱了。
江铭问道:“你都知道了?”
“我家里出了事,你为什么瞒着我?”她鼻头一酸,话音带上了哭腔。“我每回问你说,爷娘怎么还不来看我,你都说是他们不愿来……”
“我不敢让你知晓,”江铭道,“想着能瞒一时是一时。”
她继续质问:“那位说我胎象不稳、要卧床静养的焦郎中,是不是同你串通好的?为的是让我不能出门,以免听到褚家的事。”
“是,夫人猜得没错。”
“我竟真就被你蒙在鼓里……”她哽咽得厉害,“若非我今日意外得知,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瞒到我家人被送上断头台,我去为他们收尸吗?”
江铭默然许久,没有作答。
“我阿爷与张世伯交情好,如何就成了结党营私?至于贪墨受贿,更是绝不会有的……”
“长欢,”他轻轻唤她一声,放缓了语调,徐徐阐述,“三司已会同审理了,证据确凿。”
“阿爷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一定是有人栽赃诬陷!”
江铭叹了口气,从架上取出一沓卷宗,翻开念与她听:“吏部尚书褚惟庸与平远侯张永昌结党,私授陇右节度使职于商人杨氏婿,收受夜光璧十对、胡马百匹。又改凉州司马考课为‘上’,使其得迁刺史,受贿绢两千匹。
查其任内,凡官吏升迁,十之七八需献‘常例钱’,数额自白银百两至千两不等。又强索邕州刺史翡翠屏风十二扇,致其破产自缢……”
他看见她眸中震颤的泪光,话音一顿,转而问道:“还需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她咬紧了下唇,脸色惨白一片。
江铭继续道:“若只是某一件事,却有栽赃之嫌。可一桩桩一件件,罪行众多,牵连甚广,难道都是构陷攀诬?”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夫人以为,你堆满库房的绫罗绸缎是怎么来的?你嫁与我时,褚家置办的一百零二抬嫁妆又是怎么来的?……靠吏部尚书六千钱的月俸、每年四百石的禄米和十二顷职田?”
“即便阿爷真有错处,但他毕竟是我阿爷,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她提起裙摆,重重朝他跪下。“夫君,你是刑部尚书,你一定会有法子的。你救救我家人,好不好?”
“长欢!”江铭忙去扶她,她却不肯起。他一时无法,只得俯身将她抱起,安置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低低地央她:“别这样……别跪我……”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吧嗒吧嗒地砸在他手背上:“夫君,往后我不扰你公务了,我认真学管家,好好打理后宅,不让你再操半点心。你要纳妾也可以,要养外室也可以,我绝不生半点妒意。
“只求你帮我这一回——救救我爷娘吧。”
江铭被她滚烫的泪灼得生疼,不由蜷起了指节,轻声道:“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一同审完的案子,还能有什么法子?”
“你再看看案卷中的证据,若有何处存疑,兴许可以翻案!”
江铭道:“人证、物证俱在,并无任何疑点。”
“你从头再查一遍……”
江铭苦笑一声:“我已看过无数遍了。”
“那就去找大理寺卿和御史大夫!”褚笑眉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眸中燃着最后一抹亮光,“我陪嫁的两百抬樟木箱,用来疏通关系定然是足够的!只要他们二人点了头,这案子要重判并不难!”
“长欢是想让我……与其他高官联络结党,徇私枉法?”
“只这一次!”她哭着央道,“关乎我家人的性命,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夫君,求你了,就这一回,你帮帮我吧……往后你要廉洁奉公,我定不会再阻碍你分毫。”
江铭垂下眼睫,避开了她的目光:“抱歉,我做不到。”
“我知晓你素来清高,即便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她拉起他的手,轻轻覆上自己隆起的腹部,“也求你顾及我们尚未出世的孩子。”
她腹中不知是她自己的心跳,抑或是那孩子的心跳,一下一下震颤着他的掌心。
他呼吸一乱,用力闭了闭眼,抽回了自己的手:“长欢,我什么都可以允你。唯独这一件……不行。”
“为什么?”她满脸泪水,不甘心地质问。“秋日赏菊宴时,醉霞阁失火,是你冲进来救了我。你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以不顾,怎么不能在这件事上稍微退让一步?”
“你真想知道为什么?”
江铭的脸色也变得苍白,眸中是她看不懂的悲戚。他在痛苦中犹豫挣扎许久,失却了血色的嘴唇发着抖,终于开口哑声解释。
“因为指控你父亲的证据,是我呈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