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蒂邦。
边镇战役,距离第三次冲锋还有5分钟的时间。
高索刚回到永厦时,被手术刀的手下在战壕里找到,她们把她当成敌对方抓走,之后高索醒来,开始一场惊心动魄的军营逃亡。
她趁着战乱集合的空隙捡回一条命。
距今好几个月了,战争依旧在继续。
手术刀的队伍自愿被收编,图的是政府的钱粮,眼看战事焦灼,她更没了耐心。
“报告!”通讯兵弯着腰,慌张的跑进手术刀所在的战壕,她的裤子都被上一轮炸弹的余波燎成短裤了。
“敌军突袭!其步兵线后约200米处的阵地,以大量迫击炮,向我阵地的二线集结区域发动弹道袭击。”
“啊?!”手术刀既讶异又恼怒,双方的底裤都被互相扒干净了,战报显示两边的补给几乎耗尽。难不成敌军还有的是杀手锏!
相对面,北方联盟军的军帐。
指挥官涅莫西·克里格紧皱眉头,看着望远镜里的那一抹火光,火焰吞噬树木,火舌恣意摇曳生长。
怎么回事?涅莫西承认自己对待战事有些傲慢,但绝不自大轻敌。是敌军自己出了岔子还是我军另有支援?焦灼啊,她只能随机应变,烦躁的放下望远镜。
不要轻举妄动。
“不要轻举妄动。”
——《阿娜希·神音·第九条》
不要轻举妄动,暮光灌入神殿
衔尾蛇正盘绕在台阶上
它见证过太多坠落
阴影处的雨水浸涨利剑
我们的女神
空荡的石像里,住着千年不孵化的雷暴
不要轻举盲动,纵使群星开始闪烁
阿娜希的第一条线将抵住她的喉骨
丰饶之杯盛满碎石
她小腹铺展如初冬
脊柱与台阶的曲线贴合
殿堂开始缓慢地翻转——
不要移动交缠时的寂静
晨露正从战争边缘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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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有什么?”
“北方有首都。塞斯曼维尔市。”
“首都的北边有什么?”
“最北边,是连接处,一道整齐的海岛边界。永厦岛之前连接着南格勒州,后来被分开…”
“那里什么也没有。”狄娜说。
她醒了,睁开眼,吉普车不紧不慢的行驶。莫森在开车,狄娜坐在副驾驶,身上还披着莫森的外套。
“你要带我去哪里?还是关着我?”狄娜声音沙哑。
“我在救你。你心里清楚的,你不是一般人。有人一直在暗处观察我们,早晚要把你我抓到,再关起来。可能是安全局的、可能是军队的…不然我怎么能那么轻易地被装在箱子里,被军方抬回来?那群狐狸的算盘打的叮当响。”莫森直视着前方路段说话。
“白鸽。他们不是已经走了么。”狄娜靠在座椅上昏沉的扭头,头发散乱的贴在脸颊上。
“他们无处不在。”莫森没有过多解释,猛打方向盘。
“…不是一般人…哼。”狄娜嗤笑。
当年,莫森的死讯在小镇上传了七天。
她烧掉莫森的军装照片。
火焰没有熄灭,而是在灰烬上继续燃烧,形成稳定的火环。火中浮现出莫森在战场上最后的景象——不是官方说的英勇阵亡,而是她设计的巧合。在那一瞬间,她同时看见了过去,她在信中寄给莫森一个荷包,里边有她的一缕头发。荷包没有味道,仅仅是对于人来说,对嗅觉变异的军犬和探测仪可不是一回事,直接导致莫森带着小队暗中突袭时,中了黑枪。
火焰在她眼中坍缩成一个点,她听见体内无数个神一样的女人的声音同时说:“回家吧,乌洛拉。”
狄娜最不相信的就是女神们,无论是开天辟地的三女神,还是她们分裂出来的其余九个神。
许多年前,小小的狄娜走投无路,只能抱着布包,前往胜利女神纪念堂,那时还不是孤儿院。
里边都是比她大的女孩子,她们在这里接受高等教育,会拉小提琴、会打高尔夫还会写诗,家境更富裕的也有移民亚格岛的机会。
校长,也就是以后的孤儿院院长,收留了狄娜。她是个健壮的女人,身上总有一股面粉混着奶糖的味道,她给狄娜洗澡、换上校服,吃上了饱饭。
因为狄娜是最小的孩子,校长有时坐在教室里给学生们讲课,就会坐着把狄娜抱在怀里。她懵懂天真,提出的问题也滑稽可爱,逗的校长和台下的女孩们呵呵笑。
校长把她举高:“狄娜是最好的、最善良的孩子啦!告诉妈妈是不是呀?”
狄娜回首半生,最幸福的时刻不是和莫森恋爱,而是那三年的时光。
后来校长认下格蕾丝家族的独女当义女,她很忙,纪念堂的规模也越来越大,除了厨房里揉面的奶奶,所有人都淡忘了狄娜。
狄娜开始受欺负。
格蕾丝脾气很大,得知自己的教母名下居然还有一个女孩儿时,独占欲让她不允许那种孤儿和她并肩。
这种对待是特殊的,因为它源自儿童的猎奇和好奇心理。儿童无法像青少年那样起码拥有自主思考、反抗,或者事后追溯的力气。
狄娜的文具和衣服经常出现在院子后边的水沟里。
上课时,班上总有人在狄娜一进门时就带头哄笑。
校长有时候会回来,狄娜抓住她痛哭,校长给她擦泪哄她,更会批评格蕾丝,让她去胜利女神的雕塑前跪着罚抄。但这样的结果只会招致格蕾丝更严重的报复,校长的能力有限,不能招惹的势力也有很多,哪怕把狄娜托付给某位老师也无济于事。
格蕾丝终于肯放过狄娜,是在进行了好几年的霸凌之后,她们12岁。纪念堂也因为战争再度扩建,变成了孤儿院。
格蕾丝心里一直记着狄娜一笔,她让狄娜也跪在胜利女神的雕塑前,跪趴着学狗叫,彼时的狄娜人人可踩一脚。
叫过之后,格蕾丝对她失去兴趣,放她做一个小透明。
狄娜回去后发烧了半个月,脑子里是各种女人的声音,是神谕。
她在清醒的那天起了杀心。
她又等了四年。四年间,她每计划一次谋杀,就会用自己的血抄一本神音,烧给胜利女神雕像。
她成功了。
院长办公室里,妇人瘫在转椅上,眼睛睁开,死之前还在为格蕾丝开脱。
格蕾丝倒在她脚边,手里被狄娜塞着一把刀,要不是需要伪造现场,狄娜非得把她的手和嘴都割烂。
院长的遗产由狄娜继承,狄娜没高兴多久,就发现院长其实十分清贫,总共家产也不过三万块,除此之外真正属于她的不动产只有这所孤儿院。
狄娜穿着棉裙,就像当年的校长。
站在墓前,容貌被黑纱遮掩,其实她面无表情。
果然不能相信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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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持续了五天。
越往北,战争的痕迹越触目惊心。
起初只是偶尔看见被炸毁的桥梁、废弃的检查站,后来是整片整片烧焦的田野。
再后来,她们开始遇见逃难的人群——拖家带口,推着简陋的板车,车上堆着可怜的家当,人们麻木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尘。
狄娜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她看见一个母亲抱着不再哭闹的婴儿——是睡着了,还是死了,隔着距离看不真切。看见一个人坐在路边,对着手里的吃的发呆。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车跑,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嘴含糊不清的乞讨。
莫森不会停车。
“别看。给一次,就会有十次、百次。”她说,声音冷硬:“救不过来。”
“为什么不看?”狄娜问:“这不是你效忠的战争带来的吗?”
莫森僵硬一瞬:“我效忠的是结束战争。”
“用更多战争来结束战争?”狄娜反唇相讥。
过了检查站,她们马上要入城了。
莫森转身盯着狄娜:“至少我是在前线,面对敌人。不是在后方想尽一切办法谋杀自己的爱人。”
狄娜迎上她的目光:“杀人就杀人,分什么高贵卑贱。”
她们对视,目光撕咬彼此疲惫的灵魂。
沉默持续到她们真的入城。
狄娜突然开口:“是真的吗?”
“我利用她的关系争取了晋升机会?是的。”她扯了扯嘴角:“我和她上|床了吗?没有。我爱她吗?更不可能。”
“那你爱谁?”狄娜问,问题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不会问,或者不在乎。
莫森沉默更长的时间,直到车停在旅馆门口。
“我曾经以为我知道。”莫森最终说,视线转向窗外的街灯:“现在不确定。爱不该是这样的,对吗?爱不该是……一边想着要和这个人共度余生,一边又忍不住想象她崩溃喘息的画面。爱不该是既想保护她,又想亲手掐死她。”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狄娜的脸上。
“你呢?你爱我吗?还是只是习惯了养育我、占有我,像对待任何一个孩子?”
狄娜交握在膝上的手指收紧。
“我不知道。”她说出了和莫森一样的答案。
“但我知道,当我听说你和将军女儿的绯闻时,我第一个念头是——我应该把你们俩都杀了。第二个念头是——那我怎么办?我杀了你之后,我该怎么办?也去死吗。那孤零零的林恩又该怎么办?”
很轻的笑声从莫森喉间溢出。
“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她说:“两个不知道怎么去爱,只知道怎么去伤害的人。
两人下车。
狄娜脚刚沾地,就听见旁边巷子里传来细弱的哭声。
是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蜷缩在一堆破烂的麻袋旁。她瘦得可怕,脸颊凹陷,眼睛大得比例诡异,头发结成绺黏在额头上。她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看不清面目的东西,可能是玩偶。
但让狄娜犹豫的是小女孩的眉眼。
莉莉。
孤儿院被轰炸那天失踪的四个孩子之一。
狄娜的脚步动了。
“狄娜。”莫森在身后叫她,声音带着警告。
狄娜没有停,她走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抬起眼。
“你叫什么名字?”狄娜问。
小女孩摇头。
“妈妈呢?”
还是摇头。
狄娜的手抬起来,颤抖着,轻轻抚上小女孩的脸颊。皮肤粗糙,带着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