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要补考的历史终于来卡我命了,”他低声骂了句,伸手摸了摸那根蛇拐,“也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字。”
绕夭没回应,当然它本来也从不说话。
虽然说只要碰一下这些卷轴就能看到点画面,但字他压根看不懂,古得跟天书似的,眼睛看得脑子疼。再加上他本来历史就学得一塌糊涂,现在连蒙带猜都没处下手。
他翻着翻着就开始烦躁了,索性把卷轴一卷啪地甩回了架子上。
“搞什么玩意儿……”连朝栖低声骂了句。
绕夭像是被他的情绪传染,也从拐杖状态微微扭了扭,蛇骨摩擦发出一点不耐的声响,仿佛在附和他的暴躁。
连朝栖烦躁地踱了两步,又停下来,死死盯着那个人。那家伙还是那副姿态,坐在案前,一笔一划慢悠悠地写,手腕的动作几乎机械,却透出种让人恶心的从,—仿佛整个空间都为他而存在,而他连朝栖,不过是个误入的多余人。
杀了他,连朝栖心里冒出这个想法,毫无预兆,也毫无迟疑。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但他做不到。
他捏紧了绕夭的蛇骨,骨节发白,瞳孔里满是刀子一样的寒意,可那人根本没有回头,只是稳稳坐着,继续他的工作。连朝栖甚至怀疑,对方早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懒得搭理。
这才是最气人的。
他喉咙一紧,突然低声骂了一句:“……装什么无所不能的神。”
案前的人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但笔尖没有停。片刻后,那人甚至换了只笔,沾了墨,继续写。
连朝栖被晾在一旁,像是被某种更高位的存在轻描淡写地抹去了杀意。
他越是恨,就越是无能为力。
绕夭在他手中轻轻动了动,蛇骨缠绕处泛出一丝细微的热,它也在怒,却无处发泄。
连朝栖故意转过身,回到那堆他根本看不懂的古卷面前。
他随手翻开一页,佯装专注地研究起来,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紧盯着那人——那位安静坐在书案后的,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的存在。
他不是最擅长窥探别人内心吗?那正好,来看看他能不能撑得住。
连朝栖开始在脑子里翻旧账。
最开始是些普通的小电影画面,他还特地把片头和片尾都过了一遍,配乐响在脑中堪比环绕音响。可那人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眼皮都没抬。
连朝栖咬了咬牙,开始往深了想——那些猎奇的,羞耻的私人收藏,统统搬出来。他把内容想得清晰无比,台词都刻意念出来,甚至还带了点情绪。
绕夭缠在他手腕上,好像也察觉到主人的思路不太正常,轻轻动了动,传来些微困惑的波动。
但对面,那个戴着面具的人,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连朝栖脸上没变色,心里却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不甘心,把自己能回忆起来的所有私人珍藏全都过了一遍,其中不乏他中学时代某次深夜脑热写下,后来删了又忍不住回头看的,羞耻到脚趾能抠出一座地下宫殿的幻想片段。
那真的是……他最后的底线了。
连朝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乱糟糟的思绪。他回想起风今安曾对他说过的话——在特殊控制局,独自落单并不稀奇,真正重要的是如何判断局势以及保护意识完整。
他把能用的策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逃跑没有意义,对抗也不是最佳选项,眼下当务之急,是摸清这个空间的构造。
连朝栖站在藏经阁中央,视线缓缓扫过四周。成排的卷轴,堆叠的纸页,那些连他都读不懂的古文字,星象图,沉重木梁与缠绕其上的咒纹……一切都不像是简单的收纳之地。
这里不是某个人的据点,而是整个空间的核心结构本身。
他原以为那个不断伏案书写的面具人掌握一切,但现在却觉得不对劲。那人反倒像是……和他一样,是个囚徒。
藏经阁才是真正的主体,那个穿着巫祝服饰的男人,只是这座建筑意志的一部分。就像他自己依赖绕夭一样,对方或许也只是某种媒介,一个被设定为处理愿望角色,困在这里,无法离开。
至于那家伙是不是还想再找个替死鬼……这点很难说。
以他之前展现出的力量,完全可以将自己死死困在原地,却偏偏没有动手。是还在等自己主动放弃挣扎?还是在等他去帮他解脱?连朝栖并不确定——只能说,他始终在等。
他绕着中央书案缓慢踱步,视线落在那悬在天花板上的星空图。
那图案并非装饰,而像是某种精密的构造。星点的排列似乎隐隐对应着某种占星阵式……连朝栖皱起眉头。
可惜,他天文课基本没上过。特殊控制局的确有过这类课程,但他压根没当回事,现在倒是有点想打自己了。
他正思索间,缠在他手臂上的绕夭忽然收紧了一些,勒得他一阵吃痛。他低头拍了拍它,正想训几句,却在下一秒愣住了。
等等,绕夭也不可能许愿吧?
而连朝栖在这里看到的,所有许下愿望的对象无一例外,都是人。
它不是人。
而连朝栖一路所见,无论是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还是门后不完整的世界,全都围绕着人类的愿望展开……归根结底,那些纸页所回应的,都是人类。
这个念头猛然冲破沉积,连朝栖一下子精神了。
绕夭不是人,那它不该被囚于许愿者的规则之中。
也就是说,在这个地方——绕夭,很可能是关键。
他低头看向手腕,似活物又非生物的蛇骨正安静地缠绕在他臂上,像一截蛰伏的神经,等待某种信号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