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渐弱，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沙地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黑猫毛发褪去，尾巴收起，耳朵也隐入了发间——那张熟悉的猫脸化作清隽的人类轮廓，黑发被海风拂动，金色的眼睛仍旧是那样亮，只是眼底多了一点复杂难明的情绪。轻轻覆上连朝栖的后背，像是回抱，又像是抚慰。

“……欢迎回家。”他低声说。

阳光下的海面泛起浅浅波光，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似的，水面一处接一处地漾起涟漪。

连朝栖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阳光将他身上的阴影拉得很长。他鼻尖微红，低头静了片刻，忽而听见一阵极轻极浅的声响。

不是海浪。

是声音。

断断续续的。

“……朝……呣，唔……朝……栖……”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海岸方向。

只见海水中央浮出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白影，那是三条鲛人。

他们都银白色的长发沾着水，缓缓贴在脸侧和脊背上，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岸边，瞳色深浅不一，却都印着他的倒影。

他们正一边缓慢游近，一边试图用那尚未掌握的喉舌发出他的名字。

断裂，含糊，生涩。

连朝栖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擦去脸上的水痕，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

鲛人们靠近礁石的动作并不快，却异常执拗。他们费力地扒着岩面，终于，一个接一个地攀了上来——

先是连涟。

他第一个靠近，带着潮湿水汽的发丝垂在脸侧，一上岸便笑起来，虽嘴里吐不出完整的话，却咕哝着重复朝……朝……几个音节，眼尾勾着笑意。他的尾鳍边缘仍带着银光，却正一寸一寸淡去。

“哎，等等——”连朝栖正要起身阻止，却被连涟打断了视线。

他那长而狭的眼睫微抬，勾人的笑意藏在水珠之后，却又故作无事地别开脸，下一秒直接扑倒在礁石上，动作迅猛却又笨拙，鱼尾骤然扭曲，化作未稳的双腿。

“唔——”连涟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舌头打结，像是想模仿人类的话语却没学会，只得伏在石头上，假装自己是故意摔的。

紧随其后的是连玥。

他没有任何声响，动作利落，爬上海面时甚至带出一道浪尖。他的眼神与阳光一起投在连朝栖身上，却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钝锐，像是衡量危险。

连玥几乎没有挣扎，直接以极快的速度将尾部靠上礁石，尾鳍如刃的结构也正在急速褪化。他低头看着正化为人腿的部分，神色一贯冰冷。

他没学会人类语言，只能低声吐出破碎的音节：“……朝……你……”

第三个，是连予。

他最慢，最犹豫。直到兄长们都已上岸，他才小心翼翼地游近。他那双最淡的红瞳泛着湿润，神色也最惶然，像是在等一个可以靠近的许可。

“唔……哥……”连予仰着头，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单音节。他的尾鳍最透明，变化最慢，几乎是一步一滑地靠上岸来。即便如此，他仍坚持贴近。

连朝栖还没反应过来，连予那尚未稳固的人腿就不出意料地一软——

啪的一声摔在礁石上，细白的膝盖撞出了红痕。

“朝……”他模仿着人类的语调，一边贴近，一边拖长尾音，“……你……”

那声音没学全，尾音却柔得像在撒娇。

连朝栖看着这三个还不会走路的鲛人，一时间只觉头疼又心软。三个人都还没真正适应腿部的肌肉与支撑，却还是一口气全都爬了上来。

“你们怎么这么快……”他皱眉，语气无奈，“这才多久？你们……根本就还没学会怎么走路。”

“因为你很难过。”

这次是连予轻轻回答的。

语句不完整，却表达得异常准确。

连朝栖愣住。

他喉咙发紧，看着三个在阳光下还在调整身体结构，湿漉漉，却满眼只装着他的鲛人，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不说人话，但他们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像是最直接的安慰，最固执的回应。

你难过。我们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