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多么渴望这一切万代延续,渴望黄昏如约落下,太阳如约升起。
那样,无论黑夜多长,都是值得忍耐的。
因此,有时的他幸福而憧憬,有时的他,忽而被拉坠到深渊边侧,凝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或者是,浑浊不清的白?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它们。
但总要告诉那个孩子,告诉他坚守的意义,就像山脉,坐拥朝升日落。
也许贪心。可神偏爱他们,不是吗?
……是的。
轻飘飘的痛苦与希望之际,他感到他的神魂被捏起,宛若一张纸,无声无息地撕去一角。
神力依旧不止。
他的喉咙没有声音,眉目依然和蔼,而他的眼睛看到了蔓延一室的白雾,长着混黄的眼珠。
他们毫无察觉,跳着舞,唱着歌,乐声不歇。
双腿定在原地,双手动弹不得,他站在供桌前,像是终于成熟的祭品。
……是什么呢?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所有声音遥遥退去,剩下他自己。
秋天,一颗果实掉下来。
春天,一颗种子新播种。
周而复始。
……
当声音重新充盈脑海,他慢慢抬头,寻求抚慰似的,在熠熠生辉的璇玑里,迫切地想要那慈母般的视线。
他知道了。
他的黄昏,即将成熟落地。
#
典礼结束,满堂虔诚的信徒等待月亮高升,而他年事已大,理应提前退场。
——他希望能和西比尔大人单独聊聊。
可是,却只能深含不舍地回看璇玑,仅此一眼。
他收回视线,拄着权杖,慢慢离开。
圣·辛逊替代他的高位。交接之时,他看到那双年轻火热的眼睛,像被火撩过心脏,烫得他几欲泪流。
……就像母亲临终,躺在床榻上,望向窗外飘洒的雨露之时,拥有的那样生机勃勃的信仰。
双眼是干涸的。他试图嘱咐些什么,嘴唇再三微动,只能说:
“愿圣主与你同在。”
“愿圣主与您同在,我尊敬的陛下。”
世事就如月圆,不总是圆满。
然而每年庆典,黄昏落幕之后,月亮总比一颗种子更饱满。
奥利昂在信徒恭送的目光里,缓步走到殿外。
外面仍是长长的信徒,俯首叩拜,宛若永不停歇的河流,宛若永不灭绝的火种。
他抬首凝望月亮,出神很久。
很久很久,又觉得方才的感受,只是一场恍惚和臆测。
蓦然回首,神明依旧在静静地注视他,千古不变的慈爱与赠予。
就如千古不变的月亮。
“喂!小老头你发什么呆呢?!快走啊,这里人太多了。赶紧让我看看,你的神魂好像弱了很多哎,还有股臭味,再不看就要散味了……”
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他的耳畔。是那个卷发少年。
奥利昂一怔,回过神来,稳步路过其余信徒,走到无人的室内。
那少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无人告退的大殿出来,一路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门刚合上,就忽然现了身形,不打招呼,径直将手按向他的眉心。
奥利昂没阻止,他知道这个少年和去往未曙宫的外邦人关系密切。西比尔大人信任他们。
忽而又有些荒诞的可笑,圣典将将结束,才获得不少恩惠,他就投向神明的背侧……
思绪还未停下,忽然,那少年缩回胳膊,扯开嗓子尖叫一声:
“我的主人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为什么这黄黄的符文不给我看!还烫我!!!……”
他的声音太大,奥利昂一愣,条件反射看向无人的窗外。
那少年自顾自嚎了一通,怏怏不乐道:“不用看了,我一进门就打了隔音和视空结界,不会有人发现的。”
说罢,少年故作老成地叹息一声,撇撇嘴道:“现在气息完全消散了。我一直观察着你,是从典礼进行到一半时,才出现的变化。你脑子里有个什么符文,持续为你做着防护,就刚才打开过一小会儿,现在已经关上了。”
“要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你,我都发现不了——典礼途中,你有什么特别的感知吗?”
奥利昂被他噼里啪啦一顿话说得有些怔愣,迟疑片刻:“我看到了那些邪物。而你们似乎没有注意到。”
少年挑起眉,惊讶道:“白色带黄眼睛的雾吗?你确定你没看错?”
“是的。此外,我似乎感到,我像是,供桌上的祭品……”奥利昂声音艰涩,没能把话说完。
“你的意思是它们在吃你的魂魄?”
奥利昂被他的直白一噎,沉默数秒,勉强点了点头:“……或许。”
“噢,除此之外,还有吗?”
“没有了,”反应片刻,奥利昂突然道,“……西比尔大人苏醒了,你可知道?”
“嗯,我早就跟主人说了。”
少年摆摆手,若有所思好一会儿,忽然,他变了脸色:“你确定你的办公室一定安全吗?”
奥利昂一时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顿了一顿,很快意会到:“除了圣·辛逊,其余人不得允可,不会进入。”
“他去你办公室做什么?”
“他不是在大殿吗?”
少年眉头狠狠一跳,索性把画面调取出来,摆在他眼前:“那你看看,这个是谁?”
赫然是圣·辛逊本人。
他的斗篷兜帽摘下,身上的饰品全部扯下。金碎发在束起的发冠里,无端掉落,摇在耳畔。
他一脸漠然,走向不明状况的萧姜二人,手里的权杖捏着金光。
奥利昂回忆了很多遍,讶异地提高语调:“他方才正……”
“他是不是和主人接触过?”少年端详着他的面色,突然道。
“是的。”
“哦,那没事了。”少年耸耸肩,抬手收了画面,“为什么他有特权进你办公室?”
“我不愿他总和邪物接触,令他若是得空,来此借阅书籍。”奥利昂蹙了蹙眉,“……你的主人,对他做了什么?”
“我哪猜得透他的心思,你该去问他呀——话说,那人不是替你主持后续仪式的?若是他走了,会发生什么?”
“后续是自发礼节,有无人领导,皆可。”
少年闭目片刻,似乎感应了些什么,幽幽道:“我看好像不是呢。”
“何以见得?”
少年打个响指施了术式,墙壁转瞬“一空”,他们清清楚楚看到了外界景象。
“——看。”
奥利昂应声看去,只见:
浓浓的白雾,掩盖住满宫阙的金碧辉煌。
匍匐的人们成为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不时一步一叩首,朝上仰望着盈满的圆月。
月亮高悬,洒下如雾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