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之上,贰披着主人临时给的隐迹斗篷,站在金栈道的边角。
面前的明执成队有序,来来回回,没个尽头。
身为地品木灵根的他,对温度变化极为敏感,忽然施了小型隔音结界,打了个喷嚏:“阿嚏——该死,怎么突然这么冷。”
贰自言自语一句,察觉不对,放下手里的控标盘,下意识查看情况。
刹那,他两眼一黑,大惊失色,在傀儡丝里对叁大喊道:“——我的主人啊啊啊啊啊啊他怎么把权限交给伍那个疯子了啊啊啊啊啊哪怕给壹也行啊我求求你快去接管一下吧啊啊啊啊!!!”
叁冷静地回他:“转移核心权限,需主人亲自接触交接。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他能理解的吧你快去逼伍操控主人给你啊啊啊主人怎么记得叫伍别动他那些东西都不记得让伍别看我一个不顺眼就把我重塑了啊啊啊啊……”
“做不到。她不会。”
贰万念俱灰:“反正我是不敢回去了,要交差,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替我向伍报告吧。”
对面的叁一顿,疑惑道:“我们需要向伍汇报吗?”
贰:“……那倒也是,毕竟她除了添乱,啥也不管——那我们接下来该干嘛?”
叁思考片刻,回答:“我去回收肆的哨笛,方便主人重塑。”
“主人都还不一定能活下去呢,你还管这些?”
“顺便查看肆的状况。”
贰大感兴趣,催促道:“快去快去,记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肆的链接完全断裂,他们感应不到肆的任何情况,只能隐约察觉断裂前最后一秒他的所在。
如此干脆利落、毫无后路的切断,除了自家主人下手,别无可能。
贰在原地踌躇,到底不敢回去替主人塞点救命药——且不说伍如今执掌大权,那些药基本都被主人收在黑戒深处,而黑戒里少说也放了十几层空间套空间、如同俄罗斯套娃的储物工具,算来至少有数百个。
若贸然将神识探入寻找,没有主人那等强悍的精神操控力,极易迷失;而一个个掏出来慢慢找,估计主人尸体硬了,都还没找到。
其他序号身上倒也不是没有天品优,但主人身体情况复杂,用的都是自制的特效药。
备用应在半空间里。然而,估计是为了防止伍搞破坏,他最后的命令,竟直接把整个项链锁死了。
毕竟里面易毁坏的实验和资料太多,除了壹这个跑腿车夫,拥有进出唯一权限,对此较为熟悉;至于其他人,在没有确切指令下,都无法保证不碰到危险易碎事物,一次拿对。
更何况伍那个风风火火的疯子。
况且……没有任何准备措施,就这么强行斩断序号肆的链接,哪怕把命续上,主人也得睡上不短的时间。
怎么就把权限给了伍那个疯子……
壹这个废物,居然还在神府里给主人养魂。
主人似乎没给伍调动壹的权限,否则壹肯定早被伍拉出来祸害了。他估计这辈子出不来了吧,也算走得安稳,哈哈。
最高战力,没指望了。
贰眼前又一黑,不敢赌主人有没有允许伍控制他们,说不定不去疯子前面晃悠,伍就想不起他这号人。
于是,他鸵鸟心态地不看和伍的链接,接着去找奥利昂。
这是主人先前的命令。
现在看来,似乎没有执行的必要,但是他乐得知道那老头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走了没一会儿,天气却愈发寒冷,贰再次打了个喷嚏,搓搓胳膊。
他困惑地拿出取暖小法器,揣在怀里,实在想不通,私戳了叁:“喂,你上去没?为什么突然这么冷啊?”
渺无音讯。
用力戳了几次,仍是如此。
贰再怎么着也是个元婴修为的人类修士,不应畏惧风寒。
但那个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钻进灵魂,从内而外,宛若湿衣将他整个浸泡。外部的取暖手段,无异于扬汤止沸。
便也没有徒劳地添衣,他依旧穿着轻便的运动服,继续掏出控标盘,输入灵力回溯。
——奥利昂,确实是在水牢附近消失的。
可他已在这找了好几次,甚至在明执进入的间隙,向牢房里张望许多次,依然不见人影。
想起叁之前推断的关于蓝玉阶的结论,贰再三犹豫,心道:
反正下一秒极有可能被伍召回戏弄,甚至主人死了他就得被迫陪葬——
干脆冒险跟进牢房看看。
再度回溯控标盘,他错愕地发现地面上的碎星,数量锐增,像由一片湖变成一片海。
他不可置信地拉回原进度,看着持续增加又骤然大减的光标,陷入沉默。
地上,碎星明执暴起,前仆后继,却又被迅速剿灭。
数量如此众多,贰当然不可能逐个把光标放在它们身上。
因此,在获得地下地图后,他和叁一同排查,将光标安置在某些碎星巢穴附近。他们做了简易装置,算过数值,定时洒落,掉到进出的每一只邪物身上。
事实上,他和叁为这事忙了许久,甚至,在叁前去寻找主人后,他一人做完了一半的活计。直到伍骗他去找主人时,才正好完成得差不多。
而现在,他静静看着地面之上:
黄色光标席天卷地,潮起潮落,转瞬涌出,转瞬漫灭。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祝叁好运。
然后义无反顾趁着花朵绽放,钻进牢房。
#
主人在派他来之时,一并把那柄操控牢房的手杖给他了。
一朵花打开,进入一个人,要等到那人出去,才会再度打开,迎接下一个人。
但有了手杖,他就不必局限这一规则,省下不少时间。
进了牢房,内部空无一人。
唯有中央的莲座盛开,瓣尖闪着晶莹的水光,前后左右对称得一丝不苟,美丽得像栩栩如生的无生命物质。
它无风自动,嫩得仿佛能抖出水。
贰溜到角落,没有惊动那位进门的明执,瞧着对方直线走入莲花,悄无声息地凭空消失。
他拿出控标盘看了看——进门前他特地看过,一入牢房,光标便会失去追踪。
但在他进来后,又隐隐约约能看到了。
贰淡化其他光标,专注这个明执的光点。
它忽闪忽灭,蓦地向下滚落,掉到水层之下(因为不知湖水深浅,控标盘只做了一层水面以表示湖)。
到了沙盘下方两寸,它开始水平移动,速度极快。
旋即,倾斜着一点点爬升,重回水面之上。
似乎水下也有阶梯。
他稍稍测量距离,根据控标盘自动调整的空间折叠度,算了算比例——至少五百丈。
又看了眼标准晶石钟上显示的时间:数分钟,五百丈。
即便是修真大能,也须使用缩地成寸的高级法术,方能拥有如此高速。
而就凭当地人那垃圾的身体素质,若是这样,定然肉身大爆炸。
不是人体,那是变成别的东西掉下去,又钻到楼梯里了?
碎星原形吗?
贰回溯了这个光标:这是在巢穴处,径直洒落在碎星本体上的,而非明执身体。
于是出了牢房,费劲找了个在人类外壳上做标记的碎星,跟着它进去。
果然,在它进入莲花后,光点刹那无影无踪。
他凑近去看,手心催动灵力,在被翕动的莲花惊得跳开的同时,看到了花瓣上残落的光标。
浅淡一点,像是花泪。
——只有光标。不见躯壳。
他没工夫等待,边走边看出了门,锁定另一个标记人类的光标,飞速拖动,同样没发现它的踪迹。
特意去了那个牢房,果然再次在花上,找到了它。
再三重复验证,贰推断:
第一,莲花牢房内外,有空间隔绝功能,一旦进入,不可在外界查看光标。
但牢房内部不是另一空间,因为无论进入半空间或异空间,他和主人的链接都会有所变化,现在却没有。
然而,空间隔绝却突然因故变弱。
他偶尔能在栈道上捕捉到牢里闪动的光标,虽然常常只有一瞬。
第二,碎星以本体进入“莲座”,即通道的开口。
它们向下进入湖水,再移动到阶梯内部,速度远超高等修士。
湖水及阶梯,应当是个特定的精密高效的联系网络。
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从没见过碎星有此等移动速度,而这邪物智商一般能力低下,要杀他们不会藏着掖着。
第三,人类躯壳在“莲花”处消失。但由于在花外仍可查看碎星,这不会是空间隔绝。
极有可能是躯壳已被“喂食”给这长得像花的邪物,或者说,这是碎星的某一形态及变体。
第四,明明人类躯壳消失了,那么,为什么一段时间后,会重新有人类走出牢房?
第五,为什么碎星举止相当机械,除了叁上次因过度窥探被发现追杀,它们几近对一切视而不见?
这是否是种群里的某个大规模的仪式?它们可以从中获得什么,种族繁殖或其他能力?
贰稍加思索,根据从前算过的时间差,找了间标记人类进入过的牢房,在角落里等着。
不多时,完全闭合的花朵,无风自动,慢悠悠抖动身子。
像是吹起的气球,它慢慢鼓胀出人形轮廓,啵的一声,吐出一只晶莹剔透的人。
他浑身像是琉璃般透明,手里拿着崭新的金权杖。
渐渐,他的肤色转为寻常明执的苍白,脚上生了金链,腿部挂了环扣,身上多了衣裳和斗篷,重重负累。
那人缓慢走出餍足的花,赤足落地,无声地步出牢房。
贰跟着他出去,注意到,他的皮肤上沾了光标——主人花了高价,买的是自动识别同一灵魂、自动跟随活物的款式。
难怪,光标经常消失,经常重现。
这躯体是“新做的”。
再次进另一牢房验证,贰突然有了个疑问:
奥利昂来过水牢,随后消失,他是否不是人了?
但上次亲自探查对方时,分明还是活人,而庆典年年皆有,怎么今年突生异变?
——对了,历代的执教,似乎被碎星存心畜养着,是为了什么?
贰想起水牢里还有个被囚多年的老执教。
那地方太深,极其靠近叁当初窥探被追杀的地方。
他踌躇片刻,又想到伍这个随时可能拉着他们一起爆炸的疯子(其实是借口),将心一横,迈步朝里走去。
但他到底没敢跟进牢里,蹲在栈道边角,拿着千里目偷窥。
如叁所说,老执教被捆缚在莲座上,任由来来往往的碎星收割。
此处不如其余牢房需要排队进入,而是有着持续不断的碎星流。
从本能感应来看,这里的邪物似乎臭味更浓,魂魄更为强大。
或许是“贵族阶级”,不需要换壳子。
透过忽生忽灭、不停打开的“花锁”,看到它们把躯壳停在牢房内,路过老执教,从莲座里沉下去,瞬间消失。
那老人已然奄奄一息,头颅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