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提卡拒绝让他进来,分了团金光庇佑他,得到了某个不知感恩的家伙的骂骂咧咧。
她面不改色,心下有些绝望,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卫听雨一边骂人,一边吃力地推着金团子藏到璇玑上方,自己窝了进去,以减少神魂的自然损耗。
闻言,他奇道:“我还没问你呢,你倒是先问上我了?——典礼那天,有什么新奇事吗?”
曼提卡摇摇头:“·和往日一样,只是下任执教继位者,突然失踪,至今未归。”
卫听雨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噢,是那个叫圣·辛逊的小子吗?在我那儿呢。”
“是他。我知道与你有关。”曼提卡毫不意外,“——你那儿是哪里?你的身体呢?”
“好问题呐。”
“你不知道?”
“是呢。千年过去,你聪明不少啊。”
“……”
曼提卡默了默,决定不和这个欠得一如既往的家伙计较:“你如今这样,那我们当初的计划……”
“那个日后再议。不着急。”卫听雨耸了耸肩,打断道,“我来找你,是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你说。”
“碎星和你们的神,并非一心,是不是?”
“……是。”
“是什么关系?”
曼提卡抿一抿唇,残魂在璇玑里飘了一飘,慢声道:“……你既已得知,何必问我。”
“好嘛,那我问点我不知道的。”卫听雨调整一下姿势,若无其事道,“——祂同时豢养你们和碎星,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
“好吧,祂为了什么,玩弄你们也好别有用心也好,咱们暂且不管。”卫听雨抱起胳膊,神识的不断消散,令他有些寒冷,“那么,祂在哪里?”
“嗯?”
卫听雨抬手指向地下:“下面是碎星的地盘。祂的在哪里?”
曼提卡还是不明白,顺着看了眼下方,不可思议地重复:“神明,需要地盘?”
“那祂凭什么制约它们?”
卫听雨啧了一声,似乎有心收回先前的夸赞:“你没想过吗?要不是碎星留着手,你们岂能活到现在?它们聪明着呢,没人盯着怎么行?”
曼提卡一刺,说不出话。
“而且,虽有模仿你们的嫌疑,但它们的行为太有仪式性了,让我不得不怀疑是祂的手笔。”
卫听雨将手按上璇玑,选择性地给她传递部分画面:“你瞧,由水牢到水底再到新生这一段,像不像,你们的加冕仪式?”
曼提卡哑声道:“……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啊,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你不妨认为,你们和它们,同样是神的子民。只不过一个属于阳光和大地,另一个属于月亮和地湖。”
卫听雨不以为意,相当直白:“都什么时候了,你该把事情放到台面上讲了,而不是自欺欺人,成日逃避。”
“……”
某人毫不顾及她的接受能力,自顾自道:“首先,你们的权杖必然有问题。”
“我曾强行抓了些邪物,在过去那六年研究过,底层碎星绝无使用法术的智力。虽有一些高阶碎星智商尚可,但它们必然需要系统的学习后,方能习得。而其源头,很可能是你们的神。”
“一开始,我怀疑是与你们庆典同时进行的地下集体性活动,令它们学习神术。但亲身经历一遍后,我对此有了新的想法……”
曼提卡失声打断道:“亲身经历?那你现在是谁?”
“别插嘴,你当我这百年修为磕丹药磕出来的?”卫听雨翻个白眼,恹恹瘫在光团里,“——你觉得,它们对神是什么态度?和你们一样敬神,还是想……”
弑神。
曼提卡自动过滤这一词,梦游般问:“为何这么说?”
“你很心不在焉。你不是知道的吗?”
“……我知道什么?”
“主墓室里那位替你躺在棺材里的女尸。它们在试图造神,将祂取而代之。”
卫听雨浑不在意道:“否则,也不会对我动那么大火气,明知打不过我,还要没头没脑地冲上来——不过,说来还与你颇有渊源。”
“它们察觉后人对你过分的崇敬,有样学样,不仅将造物安置在你的墓室里,还试图雕琢出和你一样的容貌。可惜,史书多有偏颇,将你的面容,主流化为后代明执惯有的苍白文弱……”
“你是如何得知这点?仅凭臆测?”
“你忘了墓室外的祭祀里,存放着许多书?之前我无聊时翻过,现在想来,几乎一模一样。”受到质疑,卫听雨友好地问道,“要我把记忆调出来给你看看吗?”
“不了。”曼提卡眉毛一蹙,“……那具假人呢?”
“还在我那儿呢。没来得及研究,但当初我闲着没事随便看过,应当只是具没用的空壳。里面曾藏了一只碎星,它试图操控躯体,但在我顺手杀了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
曼提卡看着某人调出的尸体画面,其中外部的混战一闪而过,但那轰鸣与尖啸却几乎将她淹没。
她神色一变,难以置信:“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还给它们?那么激烈的战斗,难怪你现在……”
有种被骂弱的微妙不爽,卫听雨理直气壮道:“这玩意一看就很重要,怎么可能交出来?何况入了我手的东西,做什么梦呢指望我还回来?我还没仔细看过呢——再说,我还回去了,它们就会放过我吗?……”
曼提卡:“……”
中间夹着的,才是那家伙的真实意图吧?
曼提卡无力吐槽,试图将话题从垃圾话扯回正轨:“你方才说,首先是权杖及神术学习过程有问题,这点我能理解。其次呢?”
“啊,都怪你打岔,害我跑题。”卫听雨流畅甩锅,想了一想,继续道,“其次就是金像。我初次进入主墓室时,你为什么不让我碰它?”
“因为它会控制邪物攻击你。”
“对。你发现没有?在这里,神的代表物雕像,是用来守护那具假人,甚至可以说是站在邪物一边的。就在祂的眼皮子底下,你认为祂会不知道这件事?”
曼提卡愣了一下,纠正道:“那雕像并非遵从神的旨意,它是人造的。若真如你所说,那等邪物亦可利用神术,为自己打造守护像。”
“那么,它们的造物反而控制它们,这算什么?”
“……”
曼提卡哑口无言。
“当然,祂不太可能时刻注意这些小事。更有可能的是,是高阶碎星在利用金像,操控手下。但单从这一行为,亦可看出,祂对它们的态度很暧昧。”
卫听雨摊了摊手,揣测道:“可能是因为高位者的高高在上,也可能是图乐子,或者就像斗蛐蛐一样,想看看你们和它们……”
曼提卡眉毛一跳,再次打断:“你这一切,全是建立在神的全知视角上。但,若是祂并不在看呢?——何况,假若你的前提成立,那么,祂知道你的存在吗?”
“当然,”像听到一句废话,卫听雨扬眉反问,“否则,你昏迷期间进行的时空循环,是鬼在推磨不成?”
“……?”
“时空问题,我稍后会细说。我们不如先把你最关注的事情聊完。”卫听雨不紧不慢伸出手,戳戳璇玑,“最后,你认为这东西是什么?”
曼提卡僵着脸:“你不妨直说。”
卫听雨指了指地下:“这是水房。”
又指了指璇玑:“这是闸门。”
曼提卡:“?”
卫听雨嫌弃道:“我直说了你又听不懂,装什么?”
“……?”
这能叫直说吗?
曼提卡面无表情,“请”他解释。
卫听雨伸出两只手,竖起来各置一边:“这是两片尽管相同,但完全相异的空间。”
……又开始了。
曼提卡想起之前被他用一张纸说得怀疑人生的日子,唇角抽动,点了点头。
卫听雨将两手拇指扣在一起,其余四指自然弯曲。
他随意张开其他手指,宛若在做一只鸟的手影:“现在,它们通过拇指这一交融点点,扣在一起。别的地方可能有着幅度不一的改变。”
说着,他将右手四指伸直,将左手四指握拳:“这变化不一定对称。由于影响因素太多,原本相同的东西,可能变得迥异,也可能一切如旧。”
“虽有旁的因素影响,但这一切的变化,核心在于交融点。”
卫听雨用下巴指指拇指,不停变化四指:“具体形态且不论。你认为,能够有能力成为其中心点的,是什么东西?”
……又在明知故问。
曼提卡眼皮一跳,配合道:“神器璇玑。”
“对,就是它。”
卫听雨竖了个大拇指,底端砸了砸璇玑:“无疑,它具有磅礴的时空力量,乃至能帮助我穿越过去。那我现在问你,为什么会有两片原本一模一样的时空?”
曼提卡一愣,福至心灵,声音有些变调:“——因为你的存在。”
“对。”
卫听雨两掌相对伸出:“就像我跟你说过的,一条旧线,一条新线。由于我通过璇玑改变了旧线,新线产生的同时,新时空也产生了,但同时旧线依然存在。”
“……所以,它只能创造另一时空,却不能改变既定时空?”
“你真是绕进了死路,想来想去都是想改变文明毁灭的结局。”
卫听雨抬起眼皮,窝回光团里:“如今,这里既无庆典当天的异变,亦无追捕那两个小子的旧消息。你来猜一猜,我们这条线,是新是旧?”
“……新。”
曼提卡顺着他的话意回答,很快却提出质疑:“可是,圣·辛逊为何会失踪?若是新线,他应正常地完成典礼,不会见到你。”
“因为我刚刚说的话,为了方便你理解,有一个误区。”
卫听雨再次伸出手,右手笔直竖起,左手则迅速扣上右手拇指:“新线出现时,是相对独立的。”
“它的交融点,是一个由璇玑主导的时空节点,即当初我利用它,回到旧线的那个时空节点。改变过去之后,新线与以往并无不同,看起来似乎是完全崭新的异时空。”
说着,他慢慢改变拇指扣着的方向,左手不动,右手四指打开,蓦地抓住了左手:“但在这个节点内,若是一处的时空波动过于紊乱,它会影响到并不完全独立的另一时空——你可能不知道,我回到旧线后,放火烧了谕殿。”
“?!”
曼提卡拔高音调:“你烧毁了璇玑?!”
“麻烦你动动脑子,要真毁了,在此基础上链接的两片空间,必然有不同程度的坍塌。”
卫听雨不耐烦道:“放心,碎星没那么蠢,它们保护了它。但是,该产生的波动仍是难以避免。”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意外。不要打岔。”
卫听雨含糊其辞,两手交叉,四指填在另四指的空隙,拇指却依旧相扣:“你看,它们各自朝前发展,抵达核心点时空后,趋于完整,完全交融。时空快速置换,填补彼此的空缺,成为一片融合的大空间。”
“——例如,相安无事的庆典;未被因我对主墓室的袭击,进而暴动的大量碎星;未被大规模污染的,大量明执及百姓;以及,完整的、保留我的痕迹的、以贴合我的存在的,但未被湖水和大火淹没的,未曙宫。”
“因此,我推测,时空的惯性是趋向稳定,就像水会向下流去,弥补凹陷。”
曼提卡一顿,再度质疑:“但是,许多事物都会趋于混乱与毁灭。假若如你所说,时空岂不是会永恒稳定?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用手去按倒一颗草,在没有将它折断前,它会不断地挺起,而非贴倒在地。”
卫听雨倒是挺认同她的说法,补充道:“或者说,惯性是稳定;而毁灭并汇入时空乱流,是终途。”
曼提卡没被说服:“你说的是有生命的事物。假如我在地上踩下一个坑,那它也会弹起吗?”
“行,你可以不同意我的说法,但是你忽略了一个东西。”
卫听雨随意一戳璇玑:“——你认为,费心费力做了这么多好玩的生物,神会让你们就此灭亡?就算时空会不断熵增,走向灭亡,那祂也会通过这玩意,在过早的大结局前,把你们拉回‘正途’。”
“不过,我更倾向于此次祂没有插手,因为我在炸毁地下湖时,没感受到异样的波动……”
曼提卡额角跳个不停:“又烧又炸的,你是恐怖分子吗?”
“我在原世界背负的骂名,和这个差不多吧。恭喜你猜对了。”
卫听雨被逗笑了,弯起眼睛:“现在,来回答你关于圣·辛逊的问题,我想你眼下最关心这个——他被我收在戒指里,即另一层完全的异空间。这超出了你们时空的能力范围,所以时空无法将他复原,使他‘稳定’。”
“这一点,从墓室里被我盗窃的未复原的东西,也可看出。还得感谢一下某只蠢狗,他上次问的那件消失的衣服的事,可让我后来想了不少时间呢。”
“蠢狗是谁?那位白衣剑客?”
卫听雨耸肩:“算是吧。”
“什么衣服?”
“我正要跟你说,能不能安静点听着?”
卫听雨翻个白眼,有点烦了:“旧线,由于你的反复施术循环一日,与新线有着约五十多天的时间差。这事你知道吗?”
“嗯。”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反复施术?”
“当然是为了等你……”
曼提卡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我为什么非要在那天等你回来?”
“是啊,你终于意识到了。”
卫听雨眯眼笑道:“——时空合理化了你的记忆;当然,包括我的。我之前一直以为是碎星动的手脚,但是,那些低等邪物怎么可能……”
“你是说,它们无法污染你?为什么?”
——因为星瓶。
他可以死,但原姜行和天算子身为正道,绝不会容忍邪物污染他。
卫听雨不动声色道:“因为我厉害。”
“……行。”
卫听雨重新将双手交叉,拇指相抵:“越靠近核心点,越思考时空的真相,它就会越抵触我们,甚至不惜扭曲记忆——因为时空趋于稳定,不会姑息危险因素的存在,正如上次我私自带走阿尔丹时,产生的试图排除我的时空漩涡。”
“而假若它的力量不足以篡改记忆,它就会尽力改变状态。”
卫听雨稍稍垂眼:“例如我循环前后变更的衣服。那时我筋疲力竭,它趁机改动了我的记忆,在我自己不知觉换下后,删除了该段记忆,以避免我找到时空漏洞。”
“再如,由于某只蠢狗的功法和修为,在他能力尚存的情况下,时空难以改动他的记忆,只能扭曲周围存在,以改变他的感知。因此,在我将他放置在另一空间后,他的精神状态,无药自愈。”
“毕竟,他随时能够挣出水牢,那邪物莲座压根不可能影响他。只是,他感应到随意挣脱会提前触怒全体邪物,甚至致使时空崩坏——我炸湖时发现,地湖里有无数时空碎片——这定会殃及上方无数百姓。因此,他愚蠢地一再忍耐。”
说到最后,卫听雨响亮地啧了一声。
曼提卡神情肃穆,谨慎道:“时空真有这么强的力量?”
“你可以将它看为一个系统。比如一片原始森林,哪怕一场大火烧林,它的各处自然力量也会尽力将它恢复成一片森林,除非超出承受范围。”
卫听雨没看到乐子,将手插进兜里,打了个哈欠:“而当我们这些外来者进入这片森林,我们再如何强大,也只是一棵会被风修剪、会被虫蛀的树木罢了。”
“——因此,我们不可能改变时空。它有惯性。”
他声音变得极小,似乎有些真情实意,叹息道。
曼提卡勉强听清,不理解道:“过去不是改变了吗?”
“你瞧今届的圣典,与昔日改变多少?”
“那也是有的。”
卫听雨受够了,嚷嚷道:“只谈毒性不谈剂量,你这是在耍流氓,和你聊不来!!!”
“?”
曼提卡同样受不了他高度跳跃联想的思维,将话题拽回正轨:“所以,你和我聊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为了验证啊,我不是说过了吗?”
卫听雨摊了摊手,下意识想编起发,然而魂魄状态凝聚精细发丝,会浪费神识,只好遗憾作罢。
“你瞧,你现在是不是忘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正常情况下你会忘记吗?”
“……”
在他留的思考时间内,曼提卡想了好一会儿,蹙起眉尖,按捺不住:“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