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不动如山,凝视着某人一边捂着睡得发蒙的脑袋,一边慢腾腾坐起,楚越之用平静的语气,问道:“醒了?这么久?”
“嗯。修补了下魂魄。”
楚越之点一点头,心上悬着的巨石轰隆落地,面上若无其事:“还要吃鱼吗?”
卫听雨命令早就回来的壹帮拿药剂,等待期间,恹恹地看了一圈。
他自顾自往手臂上扎针:“不。没胃口。”
“……”
他就知道!
白瞎好心的楚越之,看清他手上的动作后,顿了一下,又消了气:“很严重?”
“没事。”
卫听雨将针管随手扔到碎片之外,看它无声无响地消失,发了一会儿呆,才回头问道:“过了多久?”
“五日又两个时辰。”楚越之答道。
“外面怎么样?”
“无甚不同。”
卫听雨嗯了一声,呆呆地坐了一阵,再度躺下,静静望着天上的碎片群。
楚越之察觉不对,陪着他静了一会儿,轻声问:“怎么了?”
“……”
半晌,卫听雨才摇一摇头,没有说话,依旧望着天空。
楚越之看了看他,跟着抬起头,也不说话,也就这么看着。
碎片朝着一个方向,闪光而过。
无数如同星辰的光芒,倒映进那双黑眸里,却陡然由触手可及,变得极为疏远。
仿佛那双眼里的事物,才是遥不可及的星河。
“……”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我不曾受碎星影响,而我的傀儡却失控了——他来过了。”
又半晌,那人照旧拖着语调,声音轻到几乎没有,忽而说道。
楚越之歪头看他,表示自己在听。
卫听雨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命令道:“——过来坐。”
楚越之嗯了一声,照着他的要求,盘坐在他头边。
——那家伙忽然将脑袋枕到了他腿上。
他正茫然,对方竟还不满意地挪了挪,拍打着他,抱怨着叫他放平些。
“……”
楚越之僵着脸,身体下意识照做,在那麻烦精的挑三拣四里,尽力放松大腿肌肉。
微麻的触感却一路窜过脊梁,激得上半身僵成一块冰。
沉默数秒,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仪式性不满:“你做什么?”
卫听雨又动了动脑袋,调整姿势,连带着蹭麻他的视线。
楚越之别过眼,吞咽一口口水,却听到那家伙理所当然道:“我胳膊垫麻了啊。”
“……你是元婴期。”
“你是化神期。”
“?”
又一次无理取闹。楚越之依旧拿他没脾气,心想在哪打坐不是打坐,况且那混蛋也不重……
但不知为何,仍是浑身不自在,楚越之板着脸,假装有事地盯着那条有鱼的小河。
那家伙望向天,自然会看到他的表情。
堂而皇之打量半晌,见他不尴不尬的模样,居然轻笑一声,脑袋跟着微微地动,直让他腿上的肌肉,一颤一颤。
混蛋唤他道:“楚越之。”
“嗯?”
“你是个蠢货。”
“……”
楚越之脸庞发热,有些恼了,用手覆住他的脸:“为什么骂我?”
“为什么不给我看天空?”
被两次学着说话,楚越之怄气地捡起衣摆,盖住那张漂亮的脸。
他没有捂人,一手端端正正放在腿上;另一手负在身后,悄悄念起清心诀,以免脸色太过狼狈,又被那混蛋嘲笑。
片刻,卫听雨拨开一半衣摆,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楚越之低头瞪他,做好了受人嘲弄的准备,却听到他自言自语道:
“在过去呆了六年,我原以为,诅咒没有发作是因为时候计算不一。直到他出现……原来是他。”
楚越之怔愣。
“我早该猜到的,邪物无法侵染我,自然也无法侵染我的序号。除了我本身,他们受染,别无原因。”
卫听雨没再抬头看他,有些无聊地举起他的衣角,转着玩,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对蠢狗说这些:
“——是他。”
“他需要一具替代品,填补女尸的位置,因为他要观察;他需要一个漏洞,好让我彻底失控,迫使我与他签订契约。”
“……”
“——所以,在星瓶修补完我的魂魄后,序号伍就安静了。”
“……楚越之。”
楚越之不知道这时要不要回答,于是垂下眼睫,沉静地注视他。
“……”
卫听雨放开手,对他说:“低头。”
楚越之听话地靠近,直到对方把手靠到他脸上,不太高兴也不用力地,一拍他整张脸。
啪的一声轻响。
鼻尖因此微微下塌。
“——谁准你动我的脸了?”
“……”
不疼。
也没有羞辱的含义。
楚越之只觉得他又在拿自己出气,拿开他的手腕:“斤斤计较。”
卫听雨哼了一声,懒洋洋地不再动了。
几步外的小溪里,间歇有鱼一跳,哗啦一响,晶莹的水光洒在草尖。
成群的碎片在天上,成群地游过,亮得像鱼鳞的反光。
……但还是没有胃口。
这种感觉很恶心。
因为,失控。
看了片刻,卫听雨再次喊道:“楚越之。”
“嗯?”
“蠢狗。”
楚越之不高兴:“怎么又骂我?”
“就骂你。”
楚越之看看他,不知想了什么,手臂抬起又放下,忍耐下来。
卫听雨望着他的脸。
在下方看人的时候,剑修的眉眼朝上,薄唇抿成线,山峰般的鼻梁上,不见那双清雪似的眼。
失了雪顶,高山因此显得很凶,没有丝毫的柔情,就像那袭白衣,冷冰冰。
……但总有些,令人安心的意味。
就像一台附有道德原则说明书的仪器,还是能知道他的底线,还是能够……暂且利用他。
意料之外的事情,不会发生。
他不会为了自己而牺牲素不相识的百姓,不会为了帮自己压制邪物而伤及无辜,甚至自割魂魄……
自然,也不会有除了暂时同盟之外的,带有额外情绪的,只对自己本身的,过于超过的——惊慌失措、百依百顺。
那当然了。怀疑什么呢。
一个标准好用的正派修士。仅此而已。
总还在掌控之中。
卫听雨看天看得累了,伸出胳膊盖住眼,懒散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出路?”
突然受到质疑,楚越之皱紧眉毛,喉结滚了滚,滚出最为理所应当的话:“进秘境前,我立过誓要跟着你。”
“……”
啊,忘了。
区区天道誓言。真不愧是……
眼珠在眼皮下转过,卫听雨枕在他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他合上双眼,心底没有任何声音。
……
只是注视得过久,天空仍在眼帘流淌。
碎片流过就像河。
河就像官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