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雨垂下眼睫,遮掩住四转的眼珠,顺从照做。
圣·杉伊握着毛笔,金光如水聚在笔尖,悬在他的眉心之前。
她顿了一下。
“你……此前,受过神惠?”
卫听雨稍稍抬眼,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眼角上的胭脂红。
“……昔日有神使造访我邦,他为我做此,而非神宫赐福。我初逢神赐,心怀憧憬,因而甘愿千里迢迢,只为一睹神迹。”
卫听雨恰到好处地迟疑,流露出惶恐之意,小心翼翼道:“我是否……”
“无事。”
圣·杉伊照常点过眉心,将笔搁回笔山,淡声道:“晚些时候,你随我走一趟言殿——重新跪下。待香燃尽之时,杉伊会带你出来。”
说罢,她看过卫听雨听话照做,合上厚书,走出祠堂。
小杉伊拿起母亲留在案桌上的玉牌,看了看未婚夫的面容,同他跪在一处。
片刻,见他久无言语,不禁低声问道:“……累么?凡人如此久拜,该会很疼。”
“不打紧。”卫听雨声音有些微哑,“不说话了。先灵在看。”
闻言,小杉伊又心疼又好笑:“早都沉睡了,就在令牌刻好之后。”
卫听雨一动睫毛,侧头看她,很快收回视线,执着道:“即便如此,我也不应在此肆意交谈。”
“……呆子。”
小杉伊陪他到香灰燃尽,搀着“腿脚麻木”的未婚夫起身。
再次续了香,她扶着那呆瓜一瘸一拐出了门。
见他实在走不动,索性带到先前净手的石室内,等他慢慢活动躯体。
这里没有桌椅,对方不愿靠在她身上,单薄的脊背朝后,支在墙上。
逼仄的小室内,两侧盖了若隐若现的一张珠帘。
小杉伊将玉牌系回他腰间,闻到对方身上相同的香露味。
忽然,她察觉有风动,朝后看了一眼。
那珠帘微摇两下,重归平静。
“好些了么?”
“……还好。”
小杉伊原觉得石台后方,似乎站了一个高大的影子,很快却被那傻瓜吸引注意。
这人明明连抬腿都艰难,甚至时不时疼得闷哼一声,却还在强撑。
她理好他额前散乱的发,嗔怪道:“少来。”
卫听雨依旧斜倚在墙上,用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垂下眼睫,不知在避开谁的视线。
他顿了一顿,压低声音,没来由道:“你说,先灵认可我了么?”
小杉伊笑道:“当然。你担心什么呀。”
“……这一切都,好神奇。”
小杉伊让他抓着手腕,没太听清:“什么?”
卫听雨压着修为,好让本能的邪气变得稍稍无害,慢慢地探出傀儡丝:“我是说,这些……都是神迹?原谅我,有一个凡人的孤陋寡闻。”
“傻瓜,都入籍了,你怎还这般客气呢?没关系的,以后你都会知道呀。”
“你愿意告诉我一切?——我害怕,你会不会嫌弃我……”
小杉伊觉得他傻得可爱,照样让他抓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扶住他的肩膀,踮起脚想亲他。
却见未婚夫眼里一瞬间的惊恐,猛的别过头。
与此同时,她骤然察觉身后浓浓的黑压。
蓦然回首,照旧空空荡荡。
她一头雾水,转过头来,看到未婚夫眼中一如既往的柔情。
正怀疑是否只是错觉,又听到对方低低道:“你不愿意让我知道这些……我也可以理解,我会好好……”
“别傻了,”小杉伊一拧他的胳膊,嗔道,“我当然愿意。”
她看见未婚夫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指尖忽然窜过一条凉意,直达灵魂。
一时间,她呆在原地,忘却时间与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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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搜个魂,大费周章忙碌两周,终于得手了。
不得不说,这邪神的符文真的是麻烦。
幸好这新晋神职的符文还没长全,在绝对精细且不受排斥的情况下,他还可以凭技术撬开。
但此等高精度的操控,对方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都会反噬到他自身。
一刻钟后,卫听雨轻出一口气,小心收回傀儡丝。
却发现小杉伊依旧僵住不动,像被定住。
他们还保持着先前搜魂的姿势:他倚靠在墙上,抓着靠近他的小杉伊的手腕。
奇怪,他为方便搜魂使用的精神屏蔽(能使对方大脑一片空白,察觉不到时间流逝),早就收回了啊。
卫听雨刚冒出念头,本能地越过小杉伊,朝前看去,对上完全现出身形的某尊煞神的阴森目光。
“搜完了?”楚越之微微抬眼,薄唇朝上勾了一点,毫无笑意,“——搜完了,就滚过来。”
卫听雨眼皮一跳,斟酌片刻,顶着越来越阴沉的威压,硬着头皮掏出晶石怀表看了看。
一秒,两秒,三秒……
分秒一动不动。
嘶。
卫听雨啪的合上表,麻溜滚过去。
不料,楚越之瞧着他的动作,忽的冷笑一声:“能动啊?不是跪麻了,需要人扶吗?”
“?……”
这什么意思?
卫听雨大着胆子抬头看他,没敢拱火,谨慎辩解:
“权宜之计而已——我记得,我没坏你的‘三不许’吧?这只是祭祖,不是拜堂;从头到尾你都在看着,不算独处;太过亲密的行为也没有。毕竟,哪天你遇到瘸子,也会上去搀扶。”
“嗯,扶完再摁墙上亲一口?”
卫听雨:“?”
他被这颠倒黑白的说法噎住,唇角抽动,无语道:“你是在说梦话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眼前一花,耳畔闷响一声。
刹那间,整个人被砸到墙上,震得一旁的珠帘,哗哗摇动。
猝不及防之下,他给摔蒙了,愕然地伸手捂住后脑,疼得直抽气。
感到一只大手胡乱碾过他的半边腰,他浑身激灵,睁开眼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冷脸。
对方的影子完全笼罩他,浅色的瞳孔仅仅映出他的模样。
这等压迫感下,卫听雨条件反射朝后仰头,退无可退;
又想蹲下从旁出溜,却被那只手死死箍住腰身,动弹不得。
“她刚刚靠的是这边,对么?”
“什么?”
“……那块令牌。”
楚越之像才摸到那玩意似的,握住玉牌,捏得咯吱作响,似乎拼尽全力才没捏碎:“这么脏的东西,你也碰?”
趁他不注意,卫听雨膝盖一弯,打算滑出桎梏。
对方却反应极快,抓住他的腰带上提,牢牢摁住。
卫听雨挫败地怒道:“有话说话,你这是做什么?”
楚越之低下眼看他,轻轻咬字:“这样,不是不亲密吗?”
卫听雨:“……”
他只好咬牙忍耐:“行……是你冻结了时间,让她动不了?”
“这么关心她?”楚越之抬起眼皮,冷冷道,“你还有这等好心。”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楚越之抓住小杉伊掐过的那只胳膊,拧毛巾般狠拧一把,疼得卫听雨直骂祖宗,嗤道:“你刚还诚心跪人祖宗,现在满口污言秽语——卑劣虚伪。”
卫听雨用力抽回胳膊,施着木灵力疗愈,忍无可忍:“你反复无常!明明亲口答应的,我好好地遵守你那神经兮兮的规定,现在又一言不合出尔反尔!你……唔!”
他刚要接着问候祖宗,蓦地被掐着脖子提起,双腿离地踢踏,满脸通红。
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疯狗手下,他打算拼着一条命,也要和对方爆了;
却见楚越之将焕然一新的令牌,系回他腰间,另一只手用力摸过他的双手和脸庞。
剔透的灵力涌出掌心,仔细洗净了方才沾染的那盆邪水。
楚越之低头看看白衣上被踹出的印子,放开了手,淡声评价:“你很吵。”
“咳咳咳……”
卫听雨弓着身子,呛得昏天暗地,眼前一阵发黑,断断续续地骂:“你他妈,非要,咳咳……直说不行吗?!”
楚越之后退一步,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你踩着底线胡来,碰那些脏东西,也没和我报备。”
“……”
卫听雨怀疑这狗扯大旗出私气,但咳得头晕,无力骂他。
他缓了好一会儿,正斟酌是先骂一顿泄泄火,还是忍气吐声,免得对方吵不过他又生闷气。
只听楚越之突然道:
“你的目的达到了。该走了。”
先前,卫听雨从忠仆嘴里,打听到地下祠堂的存在。
奈何进出需圣·杉伊亲自打开通道,且他找不到具体位置,无法私自进入,这才一石二鸟地提出要入赘。
他原打算看过地下祠堂,搜过小杉伊的灵魂,就逃之夭夭。
虽然不知楚越之怎么想得到这一层的,但眼下,他改了主意。
卫听雨摇了摇头。
楚越之盯着他,不冷不淡道:“你要在此地搜查,可以。半个时辰。”
卫听雨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小心试探:“如果我还要再演……”
楚越之掀起眼皮。
卫听雨自觉闭嘴,心说大不了先斩后奏,乖巧道:“好。我想解除修为压制,进去看看。一起吗?”
“嗯。”
“那她呢?”
卫听雨一指静止的小杉伊,感到楚越之身上那股黑压又起来了,连忙找补:“——我在为你的道心着想。要是她出事了,你会不好受吧?”
“……”
楚越之哼了一声,难得解释:“她没事。只冻结了时间。”
卫听雨眼珠转动,悄悄看了眼他腰侧拉开一指的妄言剑,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