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齿间的热气被风打散，好在声音不受影响，准确无误地传入缪喆耳朵。
坐过电动车的都知道，只要前面的人身形不算太过瘦小，那他就会挡住绝大多数迎面扑来的冷风，因而坐他后头的人其实并不会太冷，至少不可能在没冻着前者的情况下冻着后者。
缪喆听到这个问题颇感无语，他要是说冷，程浩祥难道要停下来走路去？还是干脆不去了？
多此一问。
不过他还是回了句：“不冷。”
越到江边，驻足的人越多，无不是在静候跨年之际和漫天烟花。
程浩祥把车停得稍远了些，二人只得走路穿越人群，沿着江边宽阔的步行街找了处相较人少的观景地。
以防被人潮冲散，程浩祥就一直牵着缪喆的手，这还是自缪喆高中以来，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牵着他的手不被排斥。
已经五十三分了，周围的嘈杂声渐消，所有人都仰望着黢黑的夜空，静待那破开沉寂的烟火声。
风声簌簌，水声潺潺，程浩祥带缪喆来到护栏边才放手。
甫一放手，便有一阵瑟骨的风袭来，带走了他手上的余温。缪喆撇了撇嘴，将手揣到羽绒服口袋里。
“快开始了。”程浩祥轻声说。
缪喆瞄了他一眼，而后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投向天边。
“咻——”在阒静星寥的夜空中，一道金光兀然窜出，带着灿烂耀眼的粒子拖尾飞旋而起，悬至高空，骤然炸开，乍现一幕火树银花！
璀璨华美的树冠瞬间撑满了大半个天空，枝桠上的“花苞”相继绽放，无数流火般的星点向外迸溅，仿若一大把被神明挥洒出的碎金。
火光打在缪喆额头、鼻梁、两颊处，将面容轮廓隐约描摹出，细碎的光点倒映在他瞳眸中，明明灭灭。
见他看得认真，程浩祥微微一笑，又转回去欣赏烟花。
有无人机协作的烟花秀可谓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周围的“哇”声迭起，配合这变化莫测的景象别有滋味，愈加震撼人心。
忽地，夜幕中的无人机亮起倒计时，十、九、八......
缪喆像是想到了什么，蓦然扭过头，正好对上程浩祥的目光。
五、四......
众人跟着计时的节奏齐刷刷地喊出声来。
缪喆看着他眉眼微弯，噙着笑意......
三、二、一——
“新年快乐，小喆。”
围巾被晃得有些散了，风灌进来，吹红了他的耳廓，心脏仿佛漏跳一拍。
这声“新年快乐”被淹没在万千人声中，让他无处寻觅。
而这声“小喆”，却让他清楚地知道，这万千声祝福中，有那么一声，是独属于他一人的。
“新年快乐......”
缪喆这句回应，程浩祥未能听见，他的注意力被一片哗然吸引，再次抬头凝望夜空时，夜空化为了无垠的画布。
摇曳着蔚蓝火焰的数万光点簇拥成银河，沿着漓江倾泻而下，犹如绚烂的绸缎铺展开来。
“看水里！”有人大喊一声。
天上那条空灵的星河蜿蜒着徐徐流动，水下的那道虚影映着同样动人心魄的光辉，随波荡漾，如梦似幻。
凝神细看，流淌的光河逐渐化作巨大锦鲤，在漓江中游弋，轻纱般的鱼鳍仿佛在拨动江水，悠然地徜徉翻涌。刹那间，锦鲤跃水而出，脱胎换骨由头至尾变作了红白之色，紧接着跃过浮空的烟火之门——“鱼跃龙门”，乃是祥瑞。
“赶紧乘机许愿，来年必定心想事成！”
“不对，是今年啦！”
“这人造的会灵验吗？”
“那咋地，还能亏了你啊？白捡一个愿望，万一实现了呢是不是？”
程浩祥回过头来看缪喆时，却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而且似乎并没有关注天上发生了什么。程浩祥提高音量问他：“你许愿了吗？”
“没什么愿望。”缪喆语气平淡。
可眼神灼热，以至于程浩祥恍惚半晌：“怎么会没有愿望呢？幸福美满，平安喜乐也是愿望啊。”
缪喆自嘲般笑了声：“这个，许给我吗？”
程浩祥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们俩，好像都是注定无法实现这个愿望的人......
在这世上，他们都再无至亲，永失牵挂，那条连接彼此的若有若无的丝线，或许就是唯一的羁绊了。
如果没有他，这愿望对缪喆来说，就是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
其实他替缪喆许了一个，愿他无病无灾，幸福安康，还有——希望他能开心。
看着缪喆神色复杂，程浩祥也是百感交集，没作多想便本能地往前两步，抱住了他。
紧贴颈侧的围巾，在他耳边柔声说：“会实现的。”
“对不起。”程浩祥接着说，“未来的路还很长，只要是你的愿望，就也是我的愿望，我不知道能为你做些什么，但只要你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缪喆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间睁大了眼，瞳孔中满是惊愕，耳边的热气吹过，大脑犹在宕机，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胸膛的温度涌入全身，他闻到了熟悉的清荷麦香，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安心感。
僵住的双手忽然动弹两下，他有些想回应这个拥抱，可没等他抚上那温暖的背部，对方却倏地松开搂着他的手，退开了。
“那个......抱歉，又忘记你不喜欢被抱了。”程浩祥讪笑着说，他心里微微忐忑，怕难得融洽的氛围，会被这个冲动之举毁掉。
“嗖——”“砰砰——”“哗——”
烟火声掩盖了心跳声，一个是因为紧张，另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只知道从新年的钟声敲响时起，心便如擂鼓般，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听到这话，悸动的心跳声渐渐偃旗息鼓，缪喆皱了皱眉，露出不悦的神情。
程浩祥见状忙说：“刚刚一时情急，下次不会了。烟花还没结束呢，看完再回去吧。”随后略微局促地转过身观看烟花。
程浩祥仍是担心缪喆一气之下烟花也不看了，转身就走，于是用余光暗暗瞥着他。
除了明显的不高兴，缪喆并没有别的反应，一同仰头看向烟花。
鱼贯而出的焰火百花争艳，可再也没有一个能比刚才那个更精彩夺目、叫人移不开视线的了，而那个恰恰就是，缪喆唯一没有看到的“瑞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