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请人家进来,再给他带杯热水。”秦轶芝嘱咐他,而后补充了一句,“还有,要叫叔叔。”
缪喆暗自嘟囔了几句,但还是听话地过去推开门,看着程浩祥说:“进来吧。”
程浩祥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我坐在外面就行。”
“随便你。”
缪喆按照秦轶芝的吩咐,给他倒了杯水,凉的。因为水壶里的水就是凉的,他也不想为了个流浪汉再烧一壶。
那杯水刚放下就被程浩祥毫无顾忌地拿起,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下肚,程浩祥倒是面不改色,轻声说:“谢谢你。”
缪喆没有理会,回去继续写作业,写了会便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刻钟后,忽地自己醒了,揉了揉惺忪睡眼,就看到父母又在和那个流浪汉闲谈。
每次这个人来,他爸妈总是会去和他聊上几句,明明这人也不爱说话,连名字都不知道,通常都是他爸妈在旁边说,这人安安静静地听着,问他两句倒也回应,但从不说自己的事。
缪喆非常不能理解,一个又脏又邋遢的人,凭什么抢走别人父母的关心?
换作别人,大抵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可缪喆从小备受宠爱,在父母用心呵护的花团锦簇中捧着长大,他对那些认定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特别的执念,因而格外讨厌这些东西被别人惦记。
缪喆开门走去,嫌恶地睨了眼程浩祥,又转头对父母抱怨:“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还不回家睡觉吗?”
这一眼带有强烈的驱赶意味,便让程浩祥明白,他该走了,不该贪恋这样虚幻的温暖。
缪吉轩憨笑:“回!小喆你困了就先去睡吧,我和你妈马上就来。”
见程浩祥着急起身要走,缪吉轩从旁拿了个大袋子给他,里面是一些零食饼干和速食食品:“等等,这些你拿着。”
程浩祥挥手拒绝,却被缪吉轩硬塞到手上,又听见对方说:“你不收的话,明天我给你送过去。”
那些零食有一部分本是买给缪喆吃的,其余则是缪吉轩从超市新买的,都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程浩祥走后,缪喆不满地问他:“爸,你为什么把我的零食给别人?”
缪吉轩哭笑不得:“你不是不要吃吗?你吃过说不好吃,之后就一直放在家里,我和你妈也不吃。”
“谁说我不要吃?我只是暂时不想吃而已!”缪喆振振有词地辩解。
秦轶芝难得不护崽,轻飘飘地说:“你这个‘暂时’,放了快半年了,你自己都忘记放哪了吧?”
闻言,缪喆气鼓鼓地闭上嘴,他也知道自己不占理,但他就是不喜欢别人拿走他的东西。
哪怕是他不要的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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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一晃冬去春来。
隔壁的超市租约到期,老板不打算续租,缪吉轩夫妇便用以前的积蓄,盘下了完整的一层。面馆的生意兴隆,秦轶芝的厨艺一绝,汤面只是冰山一角,她祖籍山东,年轻时在北方的鲁菜馆做过厨工,所以一直想开一家自己的鲁菜馆。
四楼的“婚房”也是在此期间以缪喆的名义买下的,房贷分五年付清。
夫妻俩在附近短租了一间房,在四楼装修的同时顺带给原本的三楼也重修一番,将原本两个杂物间的其中一间改为客房,还修葺了那条内部楼梯。
中间隔了一层倒是让面馆还能正常营业。
自从暂时搬家后,缪喆就没再去过吉祥面馆,也就没再看见过程浩祥。
然而,程浩祥却见过他,很多很多次。
到了盛夏,一家人搬回三楼后,将一楼的隔断打通,换上了新的招牌“吉祥饭店”,正式将面馆开成了一家堪称人间珍馐的鲁菜馆。
饭店开了一月,原以为吃惯了汤面的客人会不适应,结果客流却出乎意料的好,招的小工都有些忙不过来。
八月份,一场特大台风即将登陆,接连下了几日暴雨。
缪吉轩担心程浩祥的安危,提出想请他来家里帮工,便是收留他的意思,秦轶芝当即赞成。
之前夫妻俩也都有这样的想法,但考虑到自家小孩,缪喆看上去并不喜欢程浩祥,怕缪喆会不同意,还有一方面则是客观条件上也不允许。现在楼上有了间客房,店里还缺人手,确实是最合适的时机。
二人商量后,决定先问问程浩祥的意愿,再去征求缪喆这块硬骨头的同意。
这段时间,程浩祥也很久都没去吃过面,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夫妻俩当日闭店后,开车来到了贺桥,虽打了伞,可在倾盆大雨中,几步路就足以淋湿裤腿和袖管了。
持续不断的暴雨让漓江水位高涨,早已漫过了堤岸,一下来鞋子便被浸湿,整只脚被水淹没。
秦轶芝心中一咯噔,忧心忡忡地说:“这水都这样了,他应该不在这儿了吧?”
缪吉轩亦是心慌:“不知道......过去看看吧。”
当遥望到一个蜷缩在角落、影影绰绰的人影时,二人顾不得撑伞,淋着雨奔到他的身边。
程浩祥侧躺着,半截身子泡在水里,人已经昏死过去,对自己的处境浑然不知,像是睡着了般,安安静静地躺着。
雨水像一枚枚掷下的鼓槌,敲打着上方的水泥地,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濡湿的墙壁泛起病态的青灰色,阴森可怖。
水面上漂浮着落叶枯枝、被踩扁的塑料瓶以及一些不知名的碎片,铁锈和淤泥的腥臭钻入鼻腔,掠夺走了可供呼吸的空气。那条水位线从他的眼角爬过,再到脸颊、胸口、大腿......分割了他的生与死......
若是他们晚来一小时,他大概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溺死,然后随着江水漂走。
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让缪吉轩和秦轶芝都心悸不已,二人连忙将人抬到车上,马不停蹄地赶去最近的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