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哪,在哪儿呢......
你们和我说说话呀?说说话呀......
爸爸妈妈......
......
楼道里冷冷清清,器械的碰撞声,人群的疾走声,显得格外遥远。
一个温暖的身体凑过来,给了他半个生硬的拥抱。
程浩祥的左手石膏还没拆,只能用右手紧紧地抱住他。
他不顾自己粉碎性骨折的腿,跪在地上将悲痛欲绝的缪喆揽在怀里。
缪喆很快就开始挣扎,往程浩祥身上胡乱地捶打着,程浩祥不放手,他就一下比一下使劲,发了狠拳拳往他伤处打,甚至抬腿去踢他的腹部。
嘴里愤恨地咒骂:“你放开我!你害死了我爸妈,你怎么不去死?!我恨你!我恨你!”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为了救你,他们根本就不会在那种天气出门!是你害死了他们!你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啊!!”
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中满是怨恨,渐渐地,悲伤盖过了恨意,他的声音越来越让人心疼。
“你害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要爸爸妈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们?我要你们回来,爸......妈......”
“别留我一个人......”
“我没有家了,你害我没有家了......”
“......”
那天,缪喆哭了好久好久,打了很久很久,直到他发泄到没力气,趴在程浩祥怀里睡过去,程浩祥都没有说过一个字,仅仅在他打到伤口和骨裂处时,发出过几声闷哼。
而他的衣袖、缪喆的后背,却都湿透了。
他的哀痛,无法宣之于口。
倘若他也像缪喆那样,那缪喆就真的失去一切依靠了。
......
小刘帮忙将缪喆抱到程浩祥那间病房。
走之前,他将一个u盘转交给程浩祥,里面是一段影像和一段录音。
这家医院会给ICU病人留下记录,原本只是作为留给家属的最后念想,现在也成了遗嘱的关键证明。
程浩祥收好u盘,走向病房的洗浴间。
缪喆再怎么说也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不留余地挥拳猛打,又不是钢筋铁骨,怎么可能一点事没有?
太晚了也换不了石膏,程浩祥只能尽量将变形的石膏稍稍调整,使它不至于压迫到肌肉关节。
没一会儿,他便从洗浴间出来了,手上还拿了块湿热的毛巾。
他来到缪喆躺的那张床边,将拐杖搁在一旁,侧身坐在床上,温柔地给他擦掉脸上的泪痕。
房间里很安静,轻微的风声呼呼而过,空调的低频嗡鸣熨贴着每一寸空气,程浩祥看着沉沉睡去的缪喆,心痛不已。
他知道,缪喆打从出事以来,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梦中呢喃着、哭喊着,眼下是彻底坚持不住,哭晕过去了。
程浩祥将缪喆的手塞进被窝,轻轻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垂眸沉思着。当眼泪再一次从他眼角滑落,他才起身回去,躺到自己的病床上。
他清晰地知道,他的恩人、他的哥嫂,去世了......
漓江贺桥下,那个给他带来的食物和被褥的人;漫天雪花里,那个关店后又给他烧一碗面的人;倾盆大雨中,那两个将他从鬼门关带回来的人,他们又一次救了他,却因他而死。
程浩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有这样的分量,让他们能在那样极端的天气下,毅然决然地选择出门来寻他。
也是第一次,他在有他们的地方,感受到家的温馨,感受到被爱、被心疼,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再也没有机会,报答他们的恩情,回应他们的爱护......
他的新家,他此生唯一拥有过的家,因为他而支离破碎。
缪吉轩和秦轶芝就像是让他悬在这人间的一根弦,现在弦断了,却留下了一根年幼弱小的新弦,托付于他......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生死,可当生命垂危之际,他发觉自己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那时死死拽住广告牌的铁杆,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家。
而现在,这个理由,就是缪喆。
程浩祥偏过头望向缪喆,心中思绪万千,他大概永远会对这个少年怀有亏欠,欠他幸福美满,欠他平安喜乐,欠他一个完整的家。
对不起......小喆......
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在。
我代替不了你的父母,但我会竭尽全力去照顾你、包容你、保护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