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兴运说得情真意切，谢长晏听得兴致恹恹，甚至难得地打了个哈气，
在百货公司里走的那一遭，外人看起来不过几个小时，但对他们这帮人来说足足快有了三四个月，
就算是鬼也有累的时候，卜兴运又哭又闹吵得他实在头疼，
在他打哈欠的瞬间，苏无尘就注意到了他的疲态，打断了卜兴运的滔滔不绝，
他冷眼看着地上灰头土脸的人，眼底没多少同情，
这家伙说的大概都是真话，但真话说得不全，那能叫真话吗？
“你说你开鬼市是为了打开鬼门，以百货公司现在的业绩，别说开鬼门了，整个地府的棺材铺都未必有你们挣钱，有你们阴气重，”是什么让他拖了这么久呢？
被苏无尘戳穿，卜兴运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垂下了眼，眼中闪过了一瞬的犹豫，紧接着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眼睛放光地看向苏无尘，
双手在身前搓了搓，“苏队，咱能不能谈一笔交易？”
卜兴运为了不被认出来，头顶上带着劣质的黑色假发，盖住了他锃亮的脑袋，凌乱的发丝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半遮着他那脸盘子，加上那混着灰的妆，看起来滑稽得很，
苏无尘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卜兴运居然还敢跟他谈交易，还真是商人本色啊，
卜兴运的肚子里肯定有真货，大概率是和那张猴哥面具有关，虽然现在还不确定，但苏无尘觉得听听也无妨，
他无所谓地挑了挑眉，面上兴致缺缺的模样，“说来听听。”
见他有所松动，卜兴运眼底一喜，
“苏队，我没别的坏心思，我就是想到地府找我的老婆，只要您能大发慈悲放我进去，在给我一张保命符，确保我找到我老婆的魂魄后能带着他出来就行，”
他始终看着苏无尘的脸色，见他耷拉下了眉眼，心头一紧，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拥，扑倒了苏无尘的脚边，
“苏队，苏队，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求求你，就看在我可怜的份上，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他生怕苏无尘不答应，为自己解释，“不··不，不··不是我可怜，是我老婆！是她可怜，我做的孽和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将所有的错都归结到了自己的身上，不奢求苏无尘能够宽恕他的错，只求他们看在他老婆这个无辜者的份上，让他最后奋力一试，
他攥住了苏无尘的裤脚，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祈求他能格外开恩，这些年，他散尽家财，活成了一个疯子，为的不过就是这一刻，
现在，他都已经到了鬼门关了，他决不能无功而返！
苏无尘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卜兴运哀求的声音越来越焦急，随着站着的人沉默的时间越长，他的心越沉，一股滔天不甘几乎淹没了他，
“哼，”
一声冷笑从头顶传来，如同凛冬的寒风，带走了卜兴运浑身上下最后一点温度，颤抖的身子止不住，
“你无辜？你妻子无辜？那那些因为你推到了神像而枉死在你百货公司里的普通人就不无辜吗？”
头顶悬挂的剑终于落下，卜兴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就连拽住苏无尘裤脚的手突然变得无力，缓缓张开，
苏无尘的声音很平静，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击溃了他最后的希望，
“你妻子无辜，那那些不过像往日里带着家人，和朋友结伴走进卜氏百货的受害者何其无辜，卜氏百货一案中，据不完全统计，死伤共百人，失踪二十五人，算上因为失去了爱人、朋友、家人数以百计的受害者，就凭你？你有几条命够偿还？”
那次案子，规模之宏大，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卜兴运为了不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而刻意隐瞒，直到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卜氏百货眨眼间沦为了人间地狱，
灾难在来临的那一刻是没有任何预兆的，就像一场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到来，谁也说不准，
他不记得是谁说过那么一句话，一场雨的到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大雨落下的那一刻，山体崩塌，洪水暴涨，而另一边，人们欣喜地接住了落在头上的雨点，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无知无觉。
这是雨的错吗？这是对危险降临无知无觉人们的错吗？
没人能够评判，但在当年百货公司的案子中，只有一个责任人，那就是卜兴运。
阳间对怪力乱神的惩罚制度并不完善，甚至是有意规避，这并不是制度的漏洞，而是为了引起普通民众的过度恐慌而选择的空白，
有空白，就有余地，这余地不光是因为地府会在一些政策上的填补，更是对那些尚在阳间的施害者，所受惩罚的高低有余地，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生前所做的每一笔，即使逃避了阳间的惩罚，但逃不过生死簿上的一字一句，
那句话说得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可死后的结算，对已经丢了性命，丢了亲朋好友的受害者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让死者瞑目？生者痛快？
每个人生命在不同人眼中的重量是不同的，有的重如太阳，重如春雨，而有的不过草芥，草芥之流怎能与太阳而比肩？
“我当时··并不知道推倒神像会带来那样的灾难···”
卜兴运蜷缩在地上，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很虚，不断重复着他不知道，是向苏无尘解释，也是向他自己，
只可惜，不知者无罪，这句话又不是免死金牌，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所谓，只要做了，就要为你的无知买单，就要承担所带来的后果，
这才公平。
苏无尘抬起腿，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打断了他的呢喃，
“行了，这些话你去跟阎王爷讲吧，”说着，随手扔下了一张符纸，丢到了卜兴运的跟前，
“拿着这张符，你就能随意在地府里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