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在帐中浮沉,窗纸滤过的天光薄而斜,落在榻边,也落在柳清那本摊开的道经上。
李舷斜倚在床上,看着柳清把道经从榻沿上搬到自己膝盖上,翻开一页,煞有介事地看了两眼,心却明显不在上面。
柳清忽然偏头,目光掠过门板那条留了细缝的门缝,外头似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便朝李舷挑眉道:“殿下呀,道经起源,‘黄金为书,白玉为简’,白玉白玉,藏在天上,可不好找哦。”
李舷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柳清视线下移,落在李舷耳上被小勾压出的浅痕上。淡淡一道,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触感温热,他忽然顿住,像被烫着似的讪讪收回。
耳后一阵发麻,李舷微微偏开些身子,却才察觉柳清上半身已经倾轧而来,近得呼吸都快落在颈侧。他无声叹了口气,握着柳清的肩头将他身子扳正,遂对上苏云扶风“你们俩靠这么近做什么”的眼神。
李舷故作平静移开目光,翻动柳清放在他膝上的道经,发现一些书页有折角,他指尖一顿,抬眼瞥向柳清:“我知道,这不是你来了吗?”
柳清伸手往后翻开其中一页,食指笃了笃书页,慢慢划过去。
“《道德经》有言,‘毒虫不螫’,说的是厚德之人连毒虫都不咬他,喏,这里。”
他的指腹压住了“虫”字上。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暴雨不可能一整天都在下,这太极端……”
“万一呢。”李舷侧目而视
窗子斜来的光打在柳清耳边,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啥,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他指甲掐进靠前的一页,跨了半本书,翻至“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这,这。”柳清戳了戳“相”字。
李舷的目光追着他的手指。
“还记得刚刚我说的什么吗?”柳清眨眨眼。
“暴雨。”李舷答到。
他兀然皱眉,“雨”,“相”,“霜”。
虫霜?
“你继续。”
柳清低下头:“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可以用言语说出来的道,就不是永恒的道;而一旦用言语去说,就已经落入了语言的痕迹。”
他凑近李舷,眨眨眼,语气起伏得如同溪流穿过山路十八弯:“听闻南方有、凤、凰……咳,你知道吧。”
李舷身边被这热哄哄的人一煨,眉头跳动几下。
“我知道,但南方那叫朱雀。”
“不管了,你知道我意思就行。”柳清晃晃身子,往里挪了一点。
李舷沉吟片刻。
虫霜、非恒道也、凤凰……
虫霜,不是凤眼莲的产物。
“嗯,还有吗?”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柳清蹙眉肘了一下他,“诶我昨晚还看到,‘人心惟危’,但我忘了在哪里了。”
母,危。
李舷心下一惊,咳了几下。
“诶,殿下你先别激动。反正‘先后之相随’嘛……”柳清摆摆手,从床上滑下去,立在一边。
先后。
皇帝,皇后。
扶风见此立马上前,服侍李舷用药。
药汁苦得发涩,李舷咽下,喉结微动,喝完药后,抬眼看向柳清:“你这些书先放着吧,正好我也解解闷。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柳清挠挠头,眼睛向一旁瞟去:“那个,我刚想说来着,我和师兄前几天看石像有些破损,便去找石匠看看能不能修补,结果要我们七两银子。七两,这不是在坑人吗?!”
他手里比了个“七”,龇牙咧嘴:“不就是补尊神像嘛,我也会!”
神像,七尊。
虫霜并非凤莲教独创,母亲的危险来自父皇和母后,后宫的神像有七尊,或许要加上孙家的。
李舷定定望着他。那些散乱的词句像棋子,被柳清借着一场胡搅蛮缠的“辩经”,一粒一粒推到他手边。
李舷睨了那门缝飘过的衣角一眼,陛下安插的人……
信息虽散,但这之间或许有很大的联系,只是眼下不宜多问。
“那今天的辩经……就到这了?”柳清双手握在一起,有模有样念到,“福生无量天尊。”
李舷嘴角抽搐。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辩经啊。
柳清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苏云与扶风,门间的缝隙,最后蹙眉看向李舷,气声道:“你们还能出得去吗?”
扶风搭上他的肩膀,默然摇摇头。
这是被软禁了,但不应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