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向北的队伍分作了两批。沈山早在五日前便领了亲卫上路,余下的沈家族人并些家生仆役因人数较多,稍稍耽搁了几日,他们希望尽可能在冬月初八前赶回朔方,因为沈将军喜获麟儿,周岁宴定在了这一天。
从千朝北向前往朔方,走不了多远,必当途径长安。连日来下了几场秋雨,天气凛寒起来,车队停了一会儿,有士兵沿路呵斥他们放下车帘,不得窥望。姝禾被那训斥声吓了一跳,松手之际,见到后方一群人策马而来,为首的白马银盔,看的她心口一跳。
耳听得一阵浩浩荡荡的马蹄声驶过,渐渐远去,窗外恢复了秩序。车夫在外闲聊,才知道方才是皇太子的仪仗。难怪心高气傲的沈家队伍也都早早靠边伫立。
她忽然沉默起来。
“怎么?望见长安的高阙了吗?”沈千涂已经手捧着暖炉,调笑道,“想起前夫,触景伤怀了吧?”
“你呢?”姝禾抬眼望着他,“城门口离得不远,怎不下去和同僚们叙叙旧?”
做城门郎的经历十分丢脸,沈千涂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
一路北行了半个月,得益于控制住了沈千涂,姝禾白日里可以坐在他的马车中。在驿站或者野外宿营时,再和婢女们共宿一处,总之,比颠簸马背来的舒服得多。
他们这第二波队伍从千朝出发的不算早,但一路秋高气爽,畅通无阻,脚程轻快,能比计划提前抵达。
沿路天地浸染赭红之色,一派熟秋气象。临近目的地,原野开阔、天朗气清,无论是沈家管事还是护送的府军,面容都松快不好,途中扎寨歇脚的次数也慢慢多了起来。
“没想到程娘子会随我们一同返回朔方。”
途中歇息,在沈园有过几面之缘的仆从们和姝禾闲聊。
“是啊是啊。”
有人附和道。
姝禾便笑着说:“本来这天高路远的,妾真不愿意去,只是承蒙十郎君赏识,非说沈家在朔方家大业大,要带妾来见见世面。”
众人一愣,彼此相望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长。这些日子这位程娘子与小郎君同乘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里。也有些个家生的小厮觉得难怪她在沈园内拒人千里之外,没想到早就攀上了高枝。
沈园宅邸的沈管事是安排此行的负责人。他见沈千涂执意带着这个外雇园子,心中十分不悦,因为主家再三吩咐过,这次出行非比寻常,若非家族亲信,一律不得带上。
但见那女子生的花容月貌,小郎君又执意要带,说只当顺路做人情。沈管事鄙夷不已,摆明了是想带她回去收入房中,朔风去哪里找这样细皮嫩肉的……于是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暗地里风言风语无胫而走,姝禾心里清楚,她也刻意说得暧昧,以期坐实流言,今后也许更好接近沈山。
人马歇过,车队又浩浩荡荡地上路。
姝禾望了眼身后的车队……这哪是回去办宴席啊?沈山是把家也搬走了啊!
马车外是连绵的秋日盛景,她的心思随着流云飘荡。
沈千涂自上次被她喂下药丸之后,连日来总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虽无表征,他仍旧一路上都躺卧在马车踏上,用幽怨的目光瞧着她。
察觉到背后针刺般的视线,姝禾回头:
“拾郎君是不是在心底骂我?”
沈千涂早不唤她作姐姐了,她却还假惺惺地唤自己“拾郎君”。
被她一问,他在心里怪道,这人后背长眼睛了吗?自从她同自己摊牌,他对眼前这人越来越好奇了。看起来是个良家妇女,谁料心思如此之深!那双温柔无害的眼珠瞧着你时,谁能想到她竟然喂自己毒药喂的脸不红心不跳!
“你给我下毒,又在我家仆之间胡说八道,还不许我背后骂你几句吗?”
姝禾不置可否,算了,骂就骂吧。
沈千涂不禁好奇道:“明日就要到朔方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该不会真的要杀我父亲吧?”
他本不指望她回答,谁料这次,她却大呼冤枉:“怎么会!凭我之力,如何杀的了大将军?我只是想要成为沈家人,年年吃到贡桃罢了!”
“……”
沈千涂已经把她当疯子看待,翻了个白眼道:“进了将军府,你便给我解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