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刘洎确实有两把刷子,一直到年跟前李世民都没在提过就藩之事。
这段时间杨招娣往东宫跑了好几趟,除了开导赋闲在家的大哥,就是和太子妃苏氏聊聊天,顺带逗弄如今十个多月的李厥。
李厥是初春时节生的,吃的白胖奶乎,杨招娣见后立刻喜欢上了他。
“嫂嫂,你瞧厥儿正在吐泡泡。”
“他最近有两颗牙在冒头,许是牙床痒的厉害,不给手吃就用舌头抵着吐口水,这会估计看着桌上的糖渍金桔又馋了。”苏氏笑着说完,将那盘金桔往远处推了推,果然李厥咿咿呀呀的声音更大了些。
杨招娣大笑,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小馋猫……”
李厥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盯着她‘噢’了一声。
“呦,我们厥儿知道说自己呢是不是呀!”杨招娣夹着嗓子用手指戳戳对方的胖肚子。
没想到李厥急了,一骨碌翻起身扶着旁边的杆子就要站起来,小嘴巴蠕动了几下发出一声“咕…咕……”
“天呐!厥儿叫我呢!”杨招娣惊喜万分,一把抱住往下坐的李厥。
前世她没有孩子,倒是有一群讨债鬼般的弟弟妹妹,她自打记事起就开始干活,孩子是带了一个又一个,原想着再也不喜欢这种生物,没成想真的见了还是抵抗不了。
罢了罢了,也就是这么大点招人疼,看在李厥白嫩可爱的份上,她愿意多跑两趟,让那些不长眼的人醒醒神。
来的次数多了加上她总是逗着李厥玩,导致对方除了苏氏之外第二个叫的人就是她!
杨招娣发自内心的露出姨母笑:“厥儿真棒!不枉姑姑送了你那么多好玩的,让姑姑再多逗逗,下次你说的就更清楚了。”
苏氏在一旁听着杨招娣孩子气的话,看着她怀里正在奋力逃脱的李厥,原本微笑的神情更加放松了几分。“等你大哥知道又得吃醋了!”
“该!谁让他有时间不陪我们厥儿玩,整天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这话也就杨招娣敢说!
苏氏笑了笑,见儿子正忙着和兕子衣服上的金丝南瓜吊饰作斗争便拿起另一边放着的新衣服。
“前几日尚服局送来了新做的虎头帽、虎头鞋,还有绣着‘长命百岁’的肚兜;我正比着他的旧衣裳尺寸,看要不要放一放。
孩子见风长,这料子和手艺又是极好的,开春后穿不了几次就短了有点可惜。” 她语气平常像所有为孩子操心的母亲一样,只是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愁绪。
太子处境微妙,东宫用度虽未减少,但这份‘极好’的物品里透着多少审视与掂量,唯有当局者清楚。
她又拿起炕上一件刚缝了两针,领口袖子镶着雪白风毛的杏黄色缎面小袄:“我想着再给他添件,这个颜色过年时穿着喜庆,只是这风毛……是不是太扎眼了些?”
苏氏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杨招娣,她目光飘忽足见其心中不安。
杨招娣终于从大侄子手里夺下金丝南瓜,看着那鲜亮的杏黄和昂贵的风毛顿时明白苏氏的顾虑。
太子的嫡子,穿着不能失礼,也不能过于张扬惹眼,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更得慎之又慎。
“厥儿皮肤白,穿这个颜色一定很好看。” 她轻声说“而且风毛柔软不扎人,我那里还有条阿耶给的雪狐,一会让渥赭拿过来给厥儿再做个披风。”
苏氏听后眼圈突然红了,她连忙低头缝起了衣服没再说什么。
小孩子的精力有限,不多会李厥就在杨招娣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抓着那个金丝南瓜,小脑袋一点一点开始打瞌睡。
“怕是困了。” 苏氏对帘外的乳母示意,乳母连忙上前小心接过已睡眼朦胧的李厥,轻拍着抱回里间。
孩子一走,暖阁里重归安静。
苏氏放下针线揉了揉脖颈,端起有些微凉的茶喝了一口,看向杨招娣:“你近日可好?瞧着气色不错。晋王殿下忙于课业,年下可还松快些?”
“我都好。阿兄……课业是重,不过前日阿耶考校还夸他进益了。”
苏氏点点头:“晋王殿下向来勤勉。”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宫里过年看着热闹,实则冷暖自知。你年纪小不必理会那些,只管高高兴兴的。你高兴,陛下看了也欢喜。”
她的话里有关切,也有一种过来人淡淡的倦意与了然。
阳光从西窗斜入,在她侧脸镀上柔和的光晕,却照不清她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夫君处境的忧惧,对幼子未来的忐忑,对自身如履薄冰的警醒,以及在这年节将至时,努力想为儿子、也为这清冷宫苑挣得一丝正常暖意的执着。
杨招娣心叹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才是正常的父母吧!
临走时,苏氏取了些新的糖渍金橘包好,又拿出一对絮了新棉镶着细密灰鼠毛的崭新玄色织金云纹护手:“这是我前几日做的,用的是往年剩下的料子,你不嫌弃便拿去戴;你常来看厥儿,我心里都记着。”
她将护手放在兕子手里,指尖冰凉“愿你来年,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愿嫂嫂也是!”
廊下的新宫灯已次第点亮,晕开团团红光。苏氏站在灯下,光影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清扫干净的石径上。
她看着杨招娣,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路上慢些,得空……常来坐坐。”
杨招娣点点头,带上抱着金橘和护手的青骊,转身走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