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画谱搁在膝上,连声让长史去请人。
长安的赏赐问候虽未断绝,但真人到来还是两位妹妹私下造访,这是头一遭。
“请到正厅,奉茶。再去禀报王妃。” 他声音平稳,撑着榻沿起身的动作比平日稍稍急了些许。
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站直走到衣架前,将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色家常直裰换下,另取了一件稍新些的沉香色暗纹锦袍换上,又对镜将略有些松的玉簪正了正。
刚做完这些苏氏就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的袄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梳得光滑,簪着宫中赏赐的一支点翠祥云簪,脸上薄施了脂粉,气色比在长安时好了许多,面上添了几分襄州水土滋养出的柔润。
闻听可能是兕子和城阳来了,她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欢喜,低声道:“王爷,妾身去厨下看看,晚膳添些她们爱吃的?”
“嗯,去吧。清淡些,兕子脾胃弱。” 李承乾点头又道,“把厥儿也带来,换身见客的衣裳。”
夫妇二人走到二门处时,杨招娣和城阳已在内侍引领下走了过来。
城阳一身镶金边的海棠红斗篷,衬得肌肤胜雪明艳照人,带着一路风尘也掩不住的活泼:“大哥!大嫂!我们来看你们啦!”
杨招娣走在她身侧半步,穿着素雅的月白绣银竹纹斗篷,她步伐稳当走到兄嫂面前,敛衽行礼,声音清越温和:“兕子见过大哥,大嫂。”
李承乾看着她们,一时竟有些恍惚。
记忆中还是缠着要糖吃、怕喝苦药汁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模样。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诸多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略显干涩温和的话语:“来了就好……一路辛苦。快,进屋坐。”
李承乾侧身让路,苏氏已上前亲热又不失分寸地挽住城阳和杨招娣的手:“屋里备了热茶和点心,先解解渴去去乏。”
几人刚落座,门外便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乳母带着笑的轻斥:“小祖宗,慢着点,仔细摔了!”
须臾,一个穿着宝蓝色缂丝外袍、头戴一顶簇新虎头帽的小男孩,像只圆滚滚的小豹子似的冲了进来。
正是四岁的李厥。
他脸蛋红扑扑圆鼓鼓,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被精心呵护的无忧无虑。
李厥先是一头扎进苏氏怀里蹭了蹭,然后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两位陌生又好看的姑姑。
“厥儿这是你城阳姑姑,这是你晋阳姑姑。” 苏氏柔声哄着,将他带到人前。
城阳早已按捺不住,从随身锦囊里掏出个叮当作响的九连环,晃了晃逗他:“厥儿,看,姑姑给你带了好玩的!”
李厥眼睛一亮,盯着那亮闪闪的连环,又看看母亲。
苏氏含笑点头。
他才松开母亲的手挪到城阳面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九连环,胖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拨弄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立刻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埋头研究起来。
杨招娣含笑看着小侄儿专注的侧脸。
等他玩了一会儿九连环,才轻轻打开自己带来的一个藤编小提篮。
杨招娣先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松子糖,打开拈了一小块,递到李厥面前:“厥儿,尝尝这个,甜不甜?”
李厥嗅到甜香立刻放弃了复杂的九连环凑过来,就着杨招娣的手咬了一小口。
糖块在嘴里化开,他眼睛幸福地眯成了缝,含糊道:“甜!”
杨招娣瞧着对方小松鼠般可爱,连忙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用细篾和彩绸精心扎制约莫两尺见方的微型市井模型。
里面有小小的店铺招牌,还有写着“酒”、“茶”、“米”的物品;更有惟妙惟肖的木质小人!顾客、掌柜、伙计应有尽有;还有微型的箩筐、扁担、和几枚可以拨动的陶制银钱。
最妙的是,旁边还配了一套同样迷你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布偶家族——父母、兄妹、祖孙,个个憨态可掬。
“厥儿,” 杨招娣将模型放在榻上的小几上,自己则挪到李厥身边和他一起“你看,这里是西市可热闹了。这个伯伯在卖米,这个小姐姐在买花,这个老爷爷在喝茶……这里呢,是他们的家。
你看,爹爹出门办事去了,娘亲在家里做好吃的,哥哥带着妹妹在院子里玩,祖母在晒太阳……”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推动那些小人和布偶,模拟着市井生活的场景。
李厥完全被迷住了。
他学着杨招娣的样子,伸出小手指碰了碰那个卖米的“伯伯”,又轻轻挪了挪“爹爹”布偶,嘴里还模仿着杨招娣,发出“吱呀”的开门声,“咚咚”的走路声,玩得不亦乐乎。
杨招娣在旁微笑着看,偶尔在他不知如何摆弄时才轻声提示一句:“妹妹是不是想找哥哥玩呀?”
“卖茶的爷爷收钱了,厥儿帮他把钱放进小筐里好不好?”
李厥很快主动指着某个小人,问杨招娣:“他在做什么?”
杨招娣便用最简单的语言,编个小故事讲给他听。
苏氏在一旁看着,不知不觉眼角有些湿润。
杨招娣两人待李厥如此温柔耐心,毫无公主架子,更无半分因李承乾而生的怜悯或疏远;那份纯粹自然的亲近,让她心中暖流涌动,往日里偶尔出现的焦虑也似乎烟消云散。
李承乾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那边榻上。
他胸中那潭沉寂了太久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润的卵石,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对过往的淡淡怅惘,有对妹妹成长的欣慰,更有对眼前这平静暖意的一丝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