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的长安城也浸泡在一种慵懒而蓬勃的生机里。

柳絮已老，扑在人行道上积成松软的雪堆；杨花正一团团毛茸茸地在晴光里打着旋儿。

杨招娣已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

去年冬天金山公主和房遗爱成婚，小两口如漆似胶，金山很快有了身孕。

本来杨招娣和城阳今日准备去探望一下金山，未料昨天晚上城阳受了点风，今天一早喷嚏连连。

杨招娣见对方去不了金山公主府，索性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鹅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简单绾作双鬟，只簪一对素银丁香花细，带着渥赭和一名机灵的小内侍，悄悄从侧门出了宫。

她今日并无明确去处，只想在春光将尽前，再感受一番市井的鲜活气息。

信步由缰不觉竟走到了西市最热闹的乐器行聚集的街巷。

空气中飘荡着新斫桐木的清香和蟒皮受热后特有的微腥，以及叮叮咚咚、咿咿呀呀的试音调弦声，嘈杂却别有一番热闹。

行至一处门面不大却收拾得格外洁净雅致的琴行前，杨招娣被檐下挂着的一串青玉片风铃吸引，正驻足细看那玉片在风中相击的清越模样，忽听店内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初起时极低极缓，如幽涧滴泉在周遭的喧嚣中辟出一方静谧；渐渐地旋律流转开来，却非时下流行富丽堂皇的宫调，亦非哀婉缠绵的闺怨之音，而是一种疏朗开阔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寂寥与高远的韵味。

指法干净利落力度控制得极佳，时而如风入松林，飒飒有声；时而如月照寒潭，澄澈见底。

更妙的是，这琴音里仿佛蕴含着某种诗意，让人不由想起塞外的壮阔，又或是春山的幽邃。

杨招娣勤学多年，于琴虽不拔尖也相当有造诣，尤其是鉴赏力一绝。

这琴艺，绝非寻常乐工或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所能有。

她心中好奇轻轻走到敞开的店门边，向里望去。

店内光线略显昏暗却更显宁静，靠窗的矮榻上一位身着天青色细麻襕衫的青年，正低头抚琴。

对方估摸不到二十岁，身姿清瘦挺拔，侧脸线条清晰鼻梁很高；正极为专注的抚琴，眼帘低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修长的手指在七弦间游走，仿佛整个心神都已沉浸在那流淌的乐音之中，对外界浑然不觉。

店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抱着一把阮咸慢慢调着轴，听得入神竟也未察觉门口多了位小娘子。

一曲既终，余韵袅袅，在斗室中盘旋不去。

那青年缓缓抬手，虚按在犹自微颤的琴弦上静默了片刻，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意境。

然后，他极轻地吁了口气抬起头。

这一抬头，便对上了门口杨招娣好奇的目光。

对方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有听众，尤其还是位年纪不大气度不凡的小娘子。

但他并未露出窘迫或被打扰的不悦，只是神色平静地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郎君好琴技。” 杨招娣见他坦然也不躲闪，走进店内两步，声音清脆地赞道，“此曲高妙，非宫非商，却有林泉山水之意不知是何曲谱？”

青年将琴轻轻放回琴囊，站起身拱手道：“小娘子过奖。此乃在下闲居山野时偶有所感，信手勾连的调子，并无曲谱名称，让方家见笑了。”

“信手勾连便有如此境界，郎君大才。” 杨招娣真心夸赞，目光落在那张琴上。

琴是寻常的仲尼式，漆色温润古朴断纹如梅花，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郎君自用的琴？”

“正是。” 青年答道，“此琴伴我多年今日路过，见老丈店中有上好的冰弦，便进来更换一副，惊扰小娘子了。”

“何谈惊扰，是我听得入迷了。” 杨招娣笑着说完又看向旁边老者，“老丈，方才那曲可能再奏一遍？我愿付茶资。”

老者哈哈一笑，摆摆手：“小娘子说笑了。这位郎君的琴，老朽可不敢献丑。不过郎君若愿再奏，小店蓬荜生辉，岂敢收钱。”

青年略一沉吟并未推辞，重新坐下对杨招娣道：“既蒙不弃，那便献丑了。方才那曲略显萧索，不如换一首略明快些的，聊以应和这暮春天气。” 说罢，指尖再次落下。

这一次的琴音果然不同。

节奏轻快了许多，如春溪奔流鸟雀呼晴，指尖跳跃间仿佛能看见山花渐次绽放，新绿漫上山坡的勃勃生机。

杨招娣静静听着，心中暗赞。

这人的琴艺，已不止于“技”，近乎于“道”了。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沉静从容不滞于物。

想到唐朝流传千古的诸多文人墨客，她不由问道：“听郎君琴音，观郎君气度，必是诗书满腹，不知可有意于科考功名？”

青年抚琴的手未停，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天下读书者少有不想考取功名之人，只不过都是过眼烟云罢了，倒不如寄情山水，方得自在。”

这话说得洒脱，却又透着一丝隐隐的孤高。

杨招娣心想，倒是个真性情的。

正欲再问，那青年却已一曲终了，起身抱琴对店主道：“老丈，冰弦甚佳银钱在此，多谢。” 又转向杨招娣拱手道：“小娘子，曲终人散，就此别过。”

“郎君留步，” 杨招娣心中忽生一念，从随身小荷包里取出一个金丝小南瓜递了过去“萍水相逢，闻君雅奏，无以为赠，此物可爱，赠与郎君切莫推辞。”

青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小南瓜，眼中掠过一丝讶色，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郑重收入怀中：“多谢小娘子厚赠，在下必当珍藏，告辞。”

说罢又对店主一揖，便抱着琴囊，转身走出店门，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小娘子好眼力，” 店主一边收着银钱，一边叹道，“这位郎君可不是寻常人。姓王，单名一个勃字，表字似乎叫子安，乃是绛州来的才子，诗文一绝！只是性情孤傲，不喜结交权贵，常年游历在外，没想到今日竟到了长安，还让小娘子遇上了。”

王勃啊，杨招娣心中默念。

这个名字，她记忆深刻。

只因对方不光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诗句，更因为被同僚嫉恨而英年早逝，是初唐不可多得的才子之一。

似乎最开始是因为写了一篇调侃诸王斗鸡的文章而被李治厌恶……

杨招娣想到这里决定回去给李治灌灌耳风，不能因为别人说实话而恼羞成怒啊！

她走出琴行，春日阳光暖融融。

也许，这便是长安。

在最繁华的市井深处，不经意间就能与一个时代的绝唱擦肩而过，留下一缕清澈的余响。

她笑了笑，带着渥赭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