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早就知道了?!” 高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怨毒。
“腊月雪后流杯亭中,石桌石凳上的甘松香气似乎浓了些,与我平日所喜的清冽梅香略有不同。”
杨招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凑巧我身边的宫女赤缇祖籍南诏,幼时随父行医对南疆草木毒性略知一二。她嗅到了我当日所着披风上沾的尘气,说似有鬼哭藤的痕迹;此物中原罕见,性阴毒久闻伤身。”
她每说一句,高阳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
“我起初不信,心想或是有人不慎沾染。” 杨招娣的目光掠过妆台上那断成两截的玉梳,“可巧赤缇有个同乡姊妹就在庆禧宫当差,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我让她留了心……”
“你……你竟在我身边安插眼线?!” 高阳尖声叫道,羞愤与恐惧交织让她浑身颤抖。
“不是安插,” 杨招娣纠正她,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是庆禧宫份例内的粗使宫人调动,本就经由尚宫局。赤缇的同乡是正常分派至此,至于为何愿意替我留心……” 她顿了顿,“因为早年她家中日子难过,后来种植了嘉禾才得以活命……她感恩于此,主动帮我而已!”
滴水不漏,早有布局。
高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自以为隐秘恶毒的计划,竟从一开始就暴露在对方眼中如同跳梁小丑!
“那你为何……为何不当时揭穿我?为何要装作生病!” 高阳几乎是在嘶吼,心口那阵阵悸动越来越猛烈。
杨招娣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泄露出一丝深沉的悲哀,并非对高阳而是对这深宫中滋生的无尽恶念。
“因为,我需要证据!
需要你亲口承认,需要让所有人,尤其是阿耶看清你到底做了什么,又打算做到何种地步。”
杨招娣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的敲打在死寂的殿中。
“我更想看看你在以为计谋得逞暗自欣喜的时候,在一点点被自己亲手调制的毒药侵蚀的时候,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后悔一丝的收手。”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高阳惊恐涣散的眼睛:“可惜,你没有!你只有变本加厉的窃喜,只有迫不及待想看我衰亡的期待。”
杨招娣的目光落在高阳颤抖不止泛着不正常青紫色的手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觉得这滋味,如何?”
“不!” 高阳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近来为何心疾愈重,为何形销骨立!
不是忧思,不是偶然!
是她自己!是她自己下的毒,被对方悄无声息地,一点不漏地,全数奉还!她日日都在饮鸩止渴,服食着自己亲手调配的穿肠毒药!
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瞬间吞噬了她!
高阳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青紫的痕迹正在蔓延!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喉咙发紧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扭曲的幻影开始闪现!
她崩溃了涕泪横流再无半分公主的仪态,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和喉咙,蜷缩着倒在地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杨招娣静静地看着地上痛苦翻滚形容可怖的高阳,眼中再无波澜。
她缓缓转身,对着门外的身影行了一礼。
那个身影长叹口气走了进来。
是李世民!
他没有穿朝服只穿着一身常衣,脸色沉重泛着铁青。
“父皇……救,救我……”
李世民脚步顿住,他沉默地看着这个曾经明艳张扬被他宠爱的女儿,如今以这样恶毒又这样可悲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点。
太医令匆匆赶来欲上前施救,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高阳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的动作,泪水像决堤般滚落。
李世民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失望,与一种帝王近乎冷酷的漠然。
那是一个父亲对彻底无可救药,且触犯了他最不能容忍底线的最终情感剥离。
他没有斥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地上垂死的高阳一眼;只是转过身对随侍的宦官,用平静无波的语调淡淡说道:“高阳公主突发恶疾,暴毙。按……庶人之礼葬于西郊。一应事宜,交由宗正寺与有司办理不必再报朕知。”
说罢,李世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庆禧宫偏殿。
那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透着一股无言的沉重与萧索。
殿内,太医令上前探了探高阳的鼻息与脉搏摇了摇头。
杨招娣见状也转身带着自己的人,悄然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死亡与阴谋气息的殿堂。
她从来不是一个圣母,若犯她,她必诛之!
殿外,春寒依旧。
那株老梨树上的惨白花苞,不知何时已被寒风吹落大半零落成泥。
一场始于深宫嫉妒终于自噬苦果的惨剧,就此落幕;如同这凋零的梨花无声无息,很快便被这座庞大宫廷日复一日的喧嚣与更深的秘密所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