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令哨响起，魏惊鸿还没来得及反应，姜宴兮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她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赶紧抓住姜宴兮的肩膀稳住身形。

“跟着我。”姜宴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魏惊鸿深吸一口气，努力跟上她的节奏。一开始还有些磕磕绊绊，但走了几步之后，两人的步伐渐渐变得协调起来。

“一二，一二……”姜宴兮的声音很稳，像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们超过了旁边一对手忙脚乱的父子。风从耳边掠过，吹起姜宴兮的发梢。魏惊鸿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那股久违的暖意又涌了上来。她忽然希望这段路能再长一些。

可终点已经到了。

姜宴兮松开她的肩膀，弯腰解开了布带。魏惊鸿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踝上那个位置空了，像少了什么。

第二项活动是“蒙眼找娃”。老师讲解规则：家长蒙上眼睛，在圆圈里通过触摸辨认自己的孩子。

魏惊鸿戴上眼罩，眼前一黑。她听到老师在旁边说“可以开始了”，然后伸出手，试探着往前走。她摸到的第一个孩子头发是短的；第二个是扎了小辫子的，发绳上还有个小兔子装饰，不是若若的蝴蝶结；第三个是男孩，咯咯笑着躲开了。

她在圆圈里转了好几圈，开始有些着急。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她转过身，顺着那个方向伸出手，摸到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脸庞。发绳是蕾丝蝴蝶结。

魏惊鸿弯下腰，轻声问：“若若？”

“找到啦！！”若若扑进她怀里，摘下她的眼罩，“姑姑好厉害！”

魏惊鸿摘下眼罩，目光越过若若，看到姜宴兮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她朝姜宴兮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接下来的画画环节，若若趴在垫子上，握着蜡笔埋头创作。魏惊鸿凑过去想看看她画了什么，若若却像护着什么秘密一样捂住纸，用鼻音哼了一声：“等画完了才能看！”

魏惊鸿和姜宴兮坐在旁边，晒着太阳，看着若若专注的背影。魏惊鸿偷偷往姜宴兮那边挪了挪，胳膊几乎贴着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你猜她会画什么？”

姜宴兮没有躲开，也没有看她：“大概又是三个人手拉手那种。”

“我觉得会画四条腿的人。”魏惊鸿继续往她那边蹭了蹭，“她上次画的人腿都像章鱼。”

“那是因为她还不懂比例。”

“你觉得她会把我们画成什么样？”魏惊鸿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会画得很漂亮吗？”

姜宴兮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这些了？”

魏惊鸿被问住了，摸了摸鼻子：“就是……问问。”

若若终于画完了，举着画纸跑过来，兴奋得像只炫耀羽毛的小孔雀：“姑姑看！姨姨看！”

画纸被若若举得高高的，魏惊鸿和姜宴兮同时凑过去，目光落在那张涂满颜色的纸上。蜡笔的线条依旧歪歪扭扭，色彩却比之前饱满了很多。画纸上，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歪歪扭扭的绿色草地上。中间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眼睛弯弯。左边那个个子最高，散着长长的头发，嘴角微微上扬。右边那个扎着低马尾，一只手牵着中间的孩子，另一只手被左边的人牵着。

构图和上次如出一辙，可细节却截然不同。

魏惊鸿的目光最先停留在左边那个散发的女人身上。她看了两秒，又看向右边那个扎着低马尾的，忽然意识到什么，心跳漏了一拍。她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姜宴兮，发现姜宴兮也看出来了——那两个大人，根本不是陆清澜和徐涛。

“这是谁呀？”魏惊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若若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是姑姑和姨姨呀！”她伸手指着左边那个散发的人，“这个是姑姑，这个是姨姨。”她的小手指又移向右边那个扎马尾的，“这个是若若的妹妹！”

空气安静了一瞬。

魏惊鸿眨了眨眼：“……妹妹？”

“嗯！若若的妹妹！”若若点头，理直气壮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老师说，以后姑姑和姨姨会有自己的小宝宝的。小宝宝就是若若的妹妹！”

又是一阵沉默。

魏惊鸿下意识地看向姜宴兮。姜宴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到脸颊，像被谁打翻了胭脂盒。她转头瞪向魏惊鸿，那双眼睛里带着又羞又恼的光。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教她的是不是？！又来了！

魏惊鸿被她这一眼瞪得浑身一激灵，立刻举起双手投降自证清白。

姜宴兮咬牙切齿：“……那她怎么会说这些？！”

魏惊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向若若，若若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解释道：“是老师说的呀。老师说，‘爱是很厉害的东西。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就会有自己的小宝宝。’”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若问老师，那姑姑和姨姨也算吗？老师想了想，说‘算的’。”

魏惊鸿：“……”

姜宴兮：“……”

真相终于大白。原来这不是魏惊鸿的教唆，也不是若若自己的异想天开，而是一位幼儿园老师的不慎之言。魏惊鸿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她甚至想立刻去给那位老师送一面锦旗——上面就写“慧眼如炬，启蒙有方”。

可惜姜宴兮的脸色已经精彩得没法看了。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若若，那个老师……还跟你说了什么？”

若若歪着头想了想：“老师说，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就会想一直一直在一起。然后就会有小宝宝。小宝宝会长大，会叫爸爸妈妈。若若就会变成姐姐。若若喜欢当姐姐。”她说完，又低头看了那幅画一眼，“所以若若画了妹妹。”

说完，她把画纸往姜宴兮手里一塞：“这幅画送给姨姨！等妹妹出生了，要给她看！”

姜宴兮看着手里那幅画，又抬头看了一眼魏惊鸿。魏惊鸿正蹲在旁边，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姜宴兮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除了羞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而魏惊鸿完全无视了姜宴兮这没有杀伤力的一眼，甚至还伸手揉了揉若若的脑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若若真懂事。”

“魏惊鸿！”姜宴兮的声音压得极低，“你闭嘴！”

幼儿园的活动一直到中午才结束。午饭是在外面吃的。若若想去的那家餐厅是商场里一家儿童主题的亲子餐厅，装潢得像童话世界，墙上画满了卡通动物。三人从幼儿园步行过去，若若走在中间，时不时还蹦两下，像一颗被弹力绳拴住的快乐小球。魏惊鸿侧过头，越过若若的头顶看了一眼姜宴兮。姜宴兮的目光正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吃完饭又带若若在商场里玩了半天。游乐区的海洋球池，若若跳进去扑腾得像一条活泼的小鱼，姜宴兮和魏惊鸿坐在池边，看着她爬上滑梯又滑下来，循环往复，乐此不疲。若若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从滑梯上滑下来，魏惊鸿转向姜宴兮：“你今晚……有事吗？”

姜宴兮摇了摇头。“那晚上来我那边吃火锅吧。”魏惊鸿趁热打铁，“我买了食材，周苒说今晚她掌勺。”

姜宴兮看了她一眼：“小周做的？”

“嗯，她手艺不错。”魏惊鸿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晚上人多热闹些。”

姜宴兮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旁边那些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的孩子，又看了看若若，像是在想什么。

“……行。”她说。

魏惊鸿心里那朵花“唰”地一声绽放了。

晚上七点，出租屋里热气蒸腾。电磁炉上架着一口鸳鸯锅，红汤翻滚着辣椒和花椒，清汤那边浮着枸杞和红枣。食材摆了满满一桌。周苒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时不时探出头问一句：“魏总，葱花要吗？”“要！”魏惊鸿头也不回地喊。

若若坐在儿童餐椅上，面前的碗里装着几片烫过的肥牛，正用小勺子笨拙地捞着。魏惊鸿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夹一块肉，吹凉了放进她碗里。姜宴兮坐在她旁边，正低头涮着毛肚，筷子夹着那片毛肚在滚汤里上下起伏，数着秒数。她把毛肚蘸了蘸油碟，送入口中，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魏惊鸿立刻捕捉到了那点变化，试探着问：“好吃吧？”

“还行。”姜宴兮低头又夹了一片，语气平淡。魏惊鸿心里有数了，没再追问，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推了推那盘毛肚。

周苒坐在桌角，默默地涮着青菜，喝着饮料。

若若吃饱了，开始有些犯困了。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我抱她去阳台吹吹风吧。”周苒站起来，把若若从儿童餐椅上抱起来。若若趴在她肩上，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周苒抱着她走到阳台上，顺手把玻璃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魏惊鸿夹了一块虾滑放到姜宴兮碗里，语气尽量随意：“尝尝这个，周苒今天下午才买的。”

姜宴兮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虾滑，没有动。

魏惊鸿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在想那幅画吗？”

姜宴兮的筷子顿了一下。

魏惊鸿赶紧补充：“我不是故意要提那个……我就是看你下午一直不太说话。”姜宴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那个老师说的……是真的吗？”

魏惊鸿愣了一下。她看着姜宴兮，看着她在火锅氤氲的蒸汽中有些模糊的侧脸，心忽然跳得有些快。“你说的哪句？相爱的人会在一起，还是……有小孩那句？”

姜宴兮低下头，拿起那杯已经晾凉的水，抿了一口，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魏惊鸿放下筷子，声音放得很轻：“宴宴，你看着我。”

姜宴兮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火锅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可魏惊鸿的目光穿透那层水雾，落在姜宴兮眼里。

“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小孩。但我知道——”她顿了顿，“在遇见你之前，我就没想过要和别人一起养孩子，养猫，养花，养老，养一切这辈子该养的烂账。”

姜宴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周苒学的。”魏惊鸿弯了弯嘴角，“她劝我，要说真话。说不出口的话，就换一种方式说。”她把那块虾滑又往姜宴兮碗边推了推，“先吃吧。再不吃就煮老了。”

姜宴兮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虾滑，终于夹起来，送入口中。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魏惊鸿手边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