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别的了。”
暖阁中静了很久。窗外雪落无声,炉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响,像谁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叹息。
沈雪行没有问“你恨她吗”。
他知道答案。
——她给了沈观殊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温暖,也留他独自面对那之后所有的风雪。
恨吗?
大约是恨过的。
可那恨太复杂了,混着十几年每一个寒冬夜里的那碗热粥,混着她替他缝补旧衣时垂下的眼睫,混着她临死前那声
“对不起”。
恨不干净了。
只能沉在心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时间磨成一颗光滑的、再也硌不疼谁的石头。
“……她若知道你现在这样,”沈雪行开口,声音很低,“会难过的。”
沈观殊转头看他。
“你现在这样”,是哪样?
是病骨支离?是将自己磨成一把卷刃的刀?是把每一年的梅花开落都当作与她的重逢?
他没有说。沈观殊也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沈雪行,看着这个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少年,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太多不该属于十七岁年纪的情绪的眼睛。
良久。
“她不会难过。”他说,“她会很高兴。”
沈雪行愣了一下:“高兴什么?”
“高兴有人陪我看梅花了。”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眼底,有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在闪动。
沈雪行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被七年风霜磨得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那眼底终于不再只是压抑、不再只是疲惫、不再只是“习惯了”的空茫。
那里面,有了一点别的什么。像那株老梅枝头瑟缩的新芽,很小、很脆,可它活着。
“……沈观殊。”
“嗯。”
“以后每年的梅花,”沈雪行一字一顿,“朕都陪你看。”
沈观殊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被夕光染成淡橘色的雪地。
良久。
“……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炉中的炭火声吞没。但沈雪行听见了。
是夜,沈雪行在内殿批奏折。
宁王案的卷宗还压在案头,玄鸢又递了几份新的密报进来。她查到七年前那批贡品入京时,曾有宗室中人私下与北狄使团往来。那人不是宁王。
是谁,她还没有查到。
沈雪行将密报放下,没有批。
窗外雪已停,月色透过云隙漏下来,将窗纸映成一片淡淡的银灰。
他想起今日黄昏,暖阁中那些简短的对话。他想起沈观殊说“她不会难过,她会很高兴”。他想起他眼底那片终于不再只是死寂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雪夜,他在乱葬岗蜷成一团,以为这世间再没有一盏灯是为他点的。想起那个人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想起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靖北王”。想起那一刻,他憋了七年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沈雪行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他很久没有这样了。很久没有放任自己,去想这些会让人软弱的事。
可他忽然很想软弱一下。就一下。
“……你在想他。”
脑中的声音响起,很轻,没有往日的讥诮。
“嗯。”
“想他的从前。”
“嗯。”
“想他母亲。”
“……嗯。”
“想他这七年。”
沈雪行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
“朕在想,”他低声道,“他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
“朕以前觉得,他是帝王,是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那个人。朕恨他,恨他不救沈家,恨他利用朕,恨他……”他顿了顿,“恨他让朕爱上他。”
“可现在朕才知道,他也不过是一个在雪夜里等灯的人。”
声音沉默了良久。
“……沈雪行,”它开口,语气里有一种沈雪行从未听过的复杂,“你长大了。”
沈雪行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那轮月。
月很冷,可他忽然不那么冷了。
三月初十。
宁王案的卷宗在御案上压了整整十二日。
沈雪行终于提起朱笔,在批红处写了四个字:
“押后再议”。
他没有放人,没有定罪,没有处置,只是押后。
像他压在心底那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像他与沈观殊之间那道薄而脆的冰层。
不急,春天总会来的。
这夜,沈雪行从文华殿议事归来,已是亥时三刻。
紫宸殿内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
沈观殊倚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卷书。他没有在看。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来。
“回来了。”
“嗯。”
沈雪行在他身侧坐下。
他看见榻边案几上,那枝残梅旁,多了一朵新折的腊梅。花瓣淡黄,半开半合,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是……”
“今日
高顺去花房,见有一株开了。”沈观殊道,“让他折了一枝。”
他顿了顿:“梅花谢了,还有腊梅。”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他垂眸轻触那朵淡黄的花瓣,指尖苍白而温柔。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沈观殊搁在榻边的手背上,那手还是凉。
可他握着。
窗外,月色如水。
春寒未尽。暖阁中,却已有了第一缕不必再等的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