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而强者必定胜利，那个海贼说的到底哪里让你觉得不对？”

杰伊戈路西亚静静问道。

『方案通过了，你满意了吗？格林古，你在咎由自蹈末路之途，战士玩弄权术，不啻于用金盔盛鸩酒…当然，你放任这般肆心时，就已经不在乎了；

满饮此盔吧，格林古，只愿你肝肠寸断，五内俱焚。』

海军的正义与世界政府的正义理应一致，质疑顶上战争的正义，无异于悖逆世界政府的正义。

杰伊戈路西亚语气恬和，但问题尖锐，且预先将圣地公认的正确正义观抛出，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的让执笔记载事件的埃洛伊斯发表意见同意或者驳斥，绝不让她隐藏关于正义的真实想法。

埃洛伊斯既然以阿伯拉尔族长的身份坐在会议室中，就不能避而不答。

格林古身为会议主席，是不会阻止族长交谈讨论的；奇林戈姆尊重埃洛伊斯的地位和职责，就不能介入杰伊戈路西亚和她的对话。

影像电话虫再次将视角聚焦到顶上战争的中心——海贼王之子处刑台。

海军英雄卡普走到了处刑台，趺坐于海贼王之子身旁。

卡普像在和海军元帅战国交谈些什么，埃洛伊斯余光一瞥看到了那位年迈的英雄在落泪。

情报中，海贼王之子是被卡普中将保下，掩藏在山林中养大……

埃洛伊斯眼中，卡普抑制泪水的侧脸和屏幕旁边正在观看的格林古圣的侧脸有一瞬间重叠。

埃洛伊斯不禁想到，如果上处刑台的是她，格林古圣一定会选择亲自行刑。

坚守原则，眼睁睁看着养大的孩子被处死，真是又笨又痛的做法啊，太痛苦了；聪明人就该大义灭亲，彻底撇清干系，解冤消业，道义上无可指摘，还能博获同情。

既然死亡不可挽回，那为什么不彻底利用呢？

而杰伊戈路西亚不再关注顶上战争的实时直播，只是看着埃洛伊斯，等待她回答。

“不要这样咄咄逼人啊，杰伊戈路西亚。时隔多年，圣地好不容易才又有了一位阿伯拉尔族长，还是第一次参加族长会议，和蔼一点不好吗？”

谢泼德对埃洛伊斯温柔微笑着。

『悉听尊便吧，格林古。但我们都知道没用的，即使她当了族长，过不了几年也会神智沦丧；我以我们的交情保证，若干年后，眼见你枉费心思却一无所得，我绝不会是笑得最响亮的那个。』

“感激您的回护，”埃洛伊斯将笔放在彩釉鱼形笔托上，不躲不闪，直视着杰伊戈路西亚的眼睛，“但杰伊戈路西亚族长问了个好问题，我也早想找机会阐述。”

“埃洛伊斯……”奇林戈姆低声唤她的名字，放在桌上的双手不再交叠，而是伸出左手握住了埃洛伊斯的手。

他在担心她。

族长会议会有记录留存下来，用些挑不出错的场面话糊弄过去最好。

但奇林戈姆也知道这是她的职责，早晚，埃洛伊斯所写的历史札记会向圣地展现由她所思所想的历史。

任何书写者落笔时的立场与倾向就像载负了蛮触之争的蜗牛爬过玻璃生态缸的黏液痕迹一样，那浅淡但无法忽视的半透明稠粘液体，是藏不住的。

讷言谨行没有用。

埃洛伊斯定下心神，开口说道：

“杰伊戈路西亚族长，您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是对的，但不完全对。”

杰伊戈路西亚轻哼一声，表示在听。

其他家族的族长有厌倦了继续观看下界肮脏海贼的厮杀，于是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了埃洛伊斯和杰伊戈路西亚的对话。

格林古圣一直关注着顶上战争的战况，一眼都没有看向埃洛伊斯这边。

埃洛伊斯继续着她的发言：

“纵观圣地编年史和下界发生的大事件，无数次人类的探索对边界的试探及破坏都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世界崩溃——不同文化冲突、疫病、土地侵吞、物种消亡以及奴役…而世界政府——我们带来的是世界的融合，以世界政府加盟国为核心，给予各国对话和了解的平台。

所以我认为正义更多是一种秩序，是把每个单独部分结合起来的严格秩序，统治者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

顶上战争的风向突然发生了变化，从屏幕中可以观察到海军们都拿起了电话虫。

………………

我真的是在表述我的想法吗？还是在复述一种错误，错误的历史只会导向万劫不复的未来。

我说出的每句话都不是辩白，而是巧言令色。

埃洛伊斯感觉到有些话从她喉管出来时，自动附上了八音盒中机械夜莺的颤鸣。

“因为真正的统治者总是做对他有利的事情，这就是正义。为了统治能够平稳，能够延续，维护统治者利益的正义，其体现形式就是统治者为了弱者服务的，增进被统治者的权益。

世界政府带来秩序，建立机构，统摄海军，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秩序。

秩序就是一种美，美取悦诸神，这也是圣地所乐见的。

所以‘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这句话并不完善，有些失于偏狭，如果要真正从正反两个方向用一句话来概括——正义就是弱者的权益①，海军所做的就是捍卫这一准则。”

“弱者的权益？”杰伊戈路西亚复述了一遍埃洛伊斯的话，看起来完全被逗乐一样，“听听这话，您不觉得心虚吗？奇林戈姆圣，您的妻子所言都是在动摇我们统治的根基。我由衷建议您把三叉戟枕在身下入睡，以防被尊夫人视作不义之人清理掉了。毕竟您心里清楚，那些贱民们眼中暴政的爪牙如果有形象，就是您持戟自照的模样。”

“杰伊戈路西亚大人，”奇林戈姆摇摇头，用麒麟脑袋半耷拉眼皮的眼睛盯着对方，“一切都是为了正义，这不是共识吗？我竟然不知道您是这么看待世界政府的，您对联合了整个世界的伟大政府是否暗怀不当的成见呢？”

“暴政的爪牙、不义之人…陛下如果知道神之骑士被这么形容应该会不悦吧。”埃洛伊斯点点头，拿起搁置在笔托的笔，俯首在稿纸上写下了什么。

“因为人民无力掌握命运，所以才需要诸神的引导，而杰伊戈路西亚一族之长却对神于人间的代行者抱持了负面看法……”

埃洛伊斯边写边念出声音。

杰伊戈路西亚察觉到失言。

“你在写什么，这并非我的观点，而是贱民们的想法，另外族长之间讨论并不应该作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