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局势稳定,我们必将重返克索星海域,接回所有牺牲同袍的遗骸,带他们回家。”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尽头手术室顶端,一直亮着的刺眼红色急救灯,骤然缓缓暗了下去。
猩红光芒褪去,舱门缓缓开启。
见执序者身着无菌制服从手术室走出,她几乎是瞬间冲了上去,抬手攥住对方洁白的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怎么样?他…… 撑过来了吗?”
执序者摘下防护面罩:“手术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止住了大出血,修复了部分受损脏器,但治标不治本。患者本体,生命体系、自愈能力、生机维系,全部依托原生海洋环境。飞船无菌舱室、人工供氧系统、模拟生态环境,完全无法适配他的体质。”
许烟瓷攥着衣袖的手指骤然一僵,浑身血液近乎凝滞。
原生海洋环境。
是回到要回到地球的海域?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发闷,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声音发颤,艰涩地追问:“若是……若是暂时无法回去,他还能撑多久?”
执序者微微垂眸:“以目前生命体征监测数据来看,状态乐观的情况下,最多维系五天。若是身体机能持续衰竭,大概率……撑不过今晚。”
五天。
或是短短几个小时。
短短的几句话,击碎了许烟瓷所有的侥幸。
就算航线畅通无阻,他们也根本赶不及。五天的极限时限,短得近乎残忍。
没有人能创造奇迹。
至少此刻的她,看不到任何一丝希望。
医疗病床之上,银洄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冷里。
死亡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陌生的词汇。
被人鱼猎人的鱼叉刺穿尾巴的时候,被关进培养舱,被贩卖时和十几条人鱼挤在同一个铁皮箱子里。每一次他都觉得无所谓,死就死了。人鱼族的寿命很长,长到让很多同族都觉得厌倦。他见过太多,失去过太多,早就对“活着”这件事没有什么执念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死寂的黑暗包裹着他,身体各处的机能都在疯狂衰竭,骨骼与血脉深处传来细碎又绵长的痛感,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濒死的疲惫。
心底那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死死攥住了他残存的意识。
不甘!是浓烈到不愿瞑目的不甘心。
这三个字涌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活了上百年的怪物,背叛、追捕,被当成商品贩卖,现在居然说“不甘心”?
他扛过了最致命的围剿,在无人知晓的深海孤寂沉浮那么久,都没有过遗憾。
可他偏偏在快要抓住温暖的时候,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微弱的感知力艰难铺开,耳畔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很轻,很软,带着克制的颤抖,被人死死压抑着,却还是一丝丝钻进他的意识里。
是阿瓷。
她在哭。
银洄的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混杂着一丝卑微的雀跃。
他费力地想要掀开沉重的眼皮,想看看她落泪的模样,可眼皮重若千斤,无论他如何挣扎,眼前依旧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从始至终,他都清楚在她心底,自己比不上听澜。
可她此刻在为他难过,是不是说明,她其实实也有一点点喜欢他。
许烟瓷站在病床边,温热的泪水无声跌落。
她逐条记录着医疗仪器上跳动的各项数据。
眼泪落在纸面上,把刚写好的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她放下笔,低头看着银洄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人鱼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真爱的吻可以治愈一切伤口。”
她当时觉得他实在轻浮。
可现在站在这张病床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那句话。明明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人鱼族的自愈机制来源于细胞层面的再生能力,和什么真爱的吻没有半毛钱关系。
传说只是传说,是那些浪漫主义的人编出来骗自己的。
可是万一呢?
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万一呢?
最终还是弯下腰,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见他嘴唇上干裂的纹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混着干草花的清香。
她的手撑在他枕头旁边,手指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清脆的开门声响起。
许烟瓷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直起身。
听澜站在门口。他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那几道抓痕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最终落到许烟瓷脸上。
“你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去吃一些吧。他暂时还死不了。”
许烟瓷将记录本收起。
“我没胃口。”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听澜轻声安抚:“人类高层已经达成共识,同意暂时放下所有争端,不再对AI和异种进行围剿捕杀。飞船在昨天就已经全员返航,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回到地球海域。
许烟瓷抬起头看他,眼中满是惊喜:“我们能回去了!”
听澜望着她眉眼微动的模样,心底再次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受。
如果单纯作为同袍,他很庆幸能有银洄这样的战友。人鱼战斗力很强,脑子也好使,在战斗中独当一面,牵制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地面火力。作为这支队伍的首领,他愿意和这样的人并肩作战。
可是作为许烟瓷的丈夫,他又实在讨厌那条臭咸鱼。
他讨厌银洄看妻子的眼神。
这几天太忙了。忙到他连跟妻子单独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外面是克索星人的攻击,内部是觉醒者的背叛,燃料耗尽,防御系统被突破,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处理。
他好不容易处理完所有的麻烦事,好不容易挤出一点时间,想抱抱她,居然还要来那条鱼的病房里,才能见到她。
烦躁从胸腔里涌上来,漫过喉咙,漫过舌尖,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微笑,像一个脾气再好不过的丈夫,包容着妻子的一切。
“太好了,可以回家了。”她脸上的泪还没来得及擦干,就抬头看他。那双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又狼狈又让人心疼。
她一定很高兴能回去。她在地球上有朋友,有家人,有她熟悉的一切。她一定不喜欢这里,不喜欢漂泊无所的逃亡,不喜欢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
他也很想回去。
在这里人太多了。到处都是无关紧要的人,随时有人在找他汇报工作。
他只想待在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的地方。
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面,最好,也能把这条鱼一脚踢进海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将她拢进怀里。她比他矮很多,额头刚好抵在他的锁骨上。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很软,软得像水,从他的嘴唇上滑过去,留下一片温热的触感。好香,是她身体上的味道。
他的嘴唇从她的发顶滑到额角,从额角滑到眉梢,从眉梢滑到鼻尖。他的嘴唇落在她脸颊上,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像海水。
他的唇覆上了她的唇。
许烟瓷别过脸去,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角,落在那一小块柔软的皮肤上。
“不行,”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在这里不行。我没心情。”
听澜的手臂没有松开。他低着头看她,看到她垂着眼睫。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病床上银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里确实不好,有东西碍眼又煞风景。
听澜收回目光,手指扣住许烟瓷的手腕,将她横抱起来。
好吧,那就听妻子的,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