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杨抬手捂住脸,整个人微微颤抖,看起来好不可怜。
这是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在卜昭心中,霍杨永远是稳重矜持的。面对匪徒他毫不惧怕,被人诬陷排挤他只是微微失落,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
但现在这个高傲的人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好似茫茫天地已经无处可去,只得借着愈大的雨势盖住自己的哭声。
卜昭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将自己扔在一旁的油纸伞盖在霍杨头上。又转身蹲在旁边的屋檐下。
她能体会得到他的迷茫和痛苦。
他没有朋友,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身边亲近的只有自己的长辈和小厮。祖父喜怒无常,动辄打骂他;本该受他庇护的小厮因他的无能被牵连。
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片刻后,霍杨止住哭声,红着眼睛站起来,走到卜昭面前,让她离开。
“我不走,我一走你又跳进去怎么办。”卜昭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此时已经沾上不少脏污的泥土。整个人湿漉漉的,眼睛却不见半分雾气,一如既往的亮。
霍杨沉下脸:“我说了不用你管。”
她是他的什么人?她能做什么?他的人生已经这样了,不值得她费心。他不如父亲优秀,护不住自己的手下,甚至……也再教不了她什么。
自己平日总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其实说到底,不过是无父无母,平庸无能的懦夫。什么傲气什么尊严,只是一层薄薄的纸。
“反正做什么都没有意义。”霍杨垂下眼眸,看不清悲喜。
卜昭没说话,看向他的目光掺杂着怜悯,又带着些失望。
“意义?人活着是去创造意义的,身后万千都作了土,死了才是真的什么意义都没了。”
“你就当今日已经死了一道,是我给了你第二条命。以后你活着就是为了我。你这条命你自己做不了主。我没让你死,你就不准死。”她语气决绝,目光坚定,话语毫不客气。
霍杨张张嘴没说话。
他长了一张极其俊美正气的脸,只是身上气质太过严肃,鲜少露出现在这般错愕无助的神情。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望着卜昭,良久又慢慢染上一点不易察觉的信任。
就像雨天捡到的弃犬,对你呲牙咧嘴,但你把它带回家,它会露出和凶狠外表完全不同的迷茫、不知所措的神情。
卜昭将人送到城中远离河边的客栈,让霍杨在这先住着,缓过神了再回家去。又打点叫店里的掌柜替她看好人,别再让他寻死觅活。
霍杨跟在她身后,老老实实被她安排处置。临了分别时,卜昭告诉他放宽心,自己能想到法子帮他。
“……下次,你会来这找我吗?”霍杨垂着脑袋,眼睛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因不便露脸,卜昭戴着一顶帷帽,长纱遮住她的脸,看不清神色,声音却莫名令他安心:“嗯,大概几日之后吧。”
说罢,那女子乘着马车衣袂翩翩离去,马蹄飞扬裹着雨水。他站在门口,望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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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得了风寒,高烧三天。
实在倒霉。
卜昭坐在床上脑子昏昏沉沉,这几日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有她前世的事,也有这一世改变的事。有时她都有点分不清,到底是前世还是今生,是切身经历,还是一场幻梦。
嗓子里干得很,卜昭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才有力气张嘴说话。但是听到朱草说皇后骂她不爱惜身体,罚了她好多页佛经,又恨不得再昏个几天。
窗外阳光明媚,燕雀叽叽喳喳的轻啼透着门梁传进屋子里。卜昭眯着眼睛总觉得忘了什么事,随后一拍脑袋,她忘了去裴府取东西。
“殿下,裴公子托人送来了这个。”朱草柔声道,下面的小宫女将绣好后的枕头拿上来。卜昭用手掂了掂,又按了按,只觉得枕着睡觉一定很舒服。
等过段时间,她也给自己再做一个。
她这三天两头生场小病,死是死不了但也磨人。晌午,已经从江州回来的皇兄皇嫂进宫来看望她,还带着她快满两岁的侄儿,说要给她冲冲喜气。
卜昭心想他俩真是心大,自己得了风寒,万一传给孩子怎么办。皇后直接骂了几句,然后让卜昭待在里屋不出来。
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的笑声,卜昭知道这也是皇后惩罚她的手段。哼,她一个人呆着,一点也不寂寞。
待着无聊,只见门帘一掀,二皇子拿着一包零嘴,放在桌子上。卜昭兴冲冲接过来。
二人谈笑一会,聊起在武威侯府的事。如今传言已经演变成她是武曲星转世,没有名师教导却能百步穿杨,挥拳如风。
二皇子说这话带着点打趣。毕竟没亲眼见过,大多数人都只觉得是在开玩笑。
卜昭被笑得有些愠怒,隔着屋子喊皇后,要她替自己作证。皇后只当作没听到。
二皇子笑尽兴了才哄她,说已经替她备好了寿礼。他们兄妹二人送一套玉制茶具。卜昭瞪他一眼道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