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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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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过了一半,热气渐渐翻上来,刺眼的光线晃人的眼睛,周迟拿着半本书盖在脸前,急匆匆走进工作室里。

春夏交接,气温忽冷忽热,一个队员感冒了,传染了一整个工作室,一踏入这一层,咳嗽声此起彼伏。

周迟站在门口,带上口罩,才推开门踏了进去。

他亲自把关招进来的人,都是人中龙凤、系内精英,内卷精神仿佛刻在了骨子里。

更何况,周迟给出的薪资很诱人。

坐在办公室凳子上,周迟揉了揉眉心,微微弓着脑袋,阒黑的眸子紧紧盯着手机里那几条财经新闻。

嘉宏公司下场争市场的消息一放出来,原先谈得八九不离十的几家企业,转头就倒向了陈嘉行。

也是。一个在京城扎根多年的科技公司,自带固定客户,稳赚不赔的买卖。谁还会押宝在他这个三十人不到、刚推出第一代产品的小工作室上?

可嘉宏旗下产品那么多,偏偏要来抢他这一亩三分地。

怎么谁都不让他好过。

周迟忽然有些头疼,满脸不耐烦的躁郁气息。

上个月,陈嘉行特意约他见了一面,话里话外透着“收购”的意思。

两人很久没见了,陈嘉行却发现,周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纯真、任他拿捏的大学生。

可这人还固执地把他当作犯了点小错的妻子。

周迟只扬扬眉,扔给他凉飕飕的一句话:“收购?陈总,我当着其他人的面愿意给你面子,我不想给您面子,您又算什么东西呢?不怕崩了牙齿?”

潜藏在周迟骨子最深处的戾气终于掩盖不住,一点一点顺着骨头缝里向外蔓延。

两人不欢而散。

周迟的指关节嗒嗒点在办公桌面上,他在公司里睡了好几天,黑色镜框下,眼下那层淡青近来愈发深。

小臂低垂,瘦长的指间若隐若现冒出一点火光。

沉思片刻,他打电话给从嘉宏公司离职、依旧在官司里拔不出身的老会计。

袅袅升起的烟雾在沉默中渐渐消散,周迟又慢慢吐出一口,他浓黑的眉眼隐藏在白雾之后,眸色淡漠,安安静静等待那头电话接通。

他抽烟不会上瘾,姑且把这当作能迅速冷静下来的手段。

他打给了年前嘉宏公司离职、依旧在官司里拔不出身的老会计。

电话嘟的一声接通,他说:“我知道你手里有嘉宏这几年的账务。”

“嘉宏的高层出的毛病,不该让你担着。”

“你儿子今年三月份才进的单位,只是个接待的科员,我有办法调动他的岗位。”

他忽然被烟呛了一口,咳嗽两声,咳得脑仁都有点疼了,才哑着声音继续道:“我需要你把这件事披露在网上,闹得越大越好。”

闹到众人皆知,闹到嘉宏的股价下跌,闹到那些投资商明白什么才是他们该关注的地方。

第二个电话,他拨给了许亚梅。

他不怎么有时间和自己亲妈联系,却和这个干妈互动的很频繁,他说话得体又熨帖,时不时会送过去一些燕窝花胶类的补品,虽然是拿段煜的卡直接刷的。

许亚梅五十岁的年纪,热衷保养,浑身上下透着股岁月不败美人的雍雅气息,周迟回回礼物都送到她心坎上了。

怎么能不惊喜呢,养了快二十年的废物儿子,像只乌龟似的踢一脚才肯慢吞吞的走两步,终于被她逮住一个这样十全十美的好儿子,消失了很久的慈母角色她当得十分上瘾。

“妈。”他叫。

“过段时间嘉宏可能要压新闻,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电话挂断,周迟缓缓吁出一口气,把没抽几口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他仰面靠在椅子上,喉结上下滚了滚,脖颈皮肤薄得透出底下青筋的轮廓。

五月的阳光很烈,穿透玻璃窗,金灿灿地落在他身上。

可他只觉得冷。一阵一阵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被传染了吧。周迟想,脑子里困意翻江倒海地卷过来,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就在暖意盎然的温度里,渐渐睡了过去。

......

“周迟是个优秀孩子,出生在这种家庭里,太可惜了。”

这是他初中老师家访完后,在门口对别人说的话。一字不落,全被周迟听见了。

可惜。

两个字轻飘飘的,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怜悯,和藏得很深的鄙弃。

他们大概在想:幸好我家不是这样。还好我能给我儿子托底。

十岁之前,他们家其实不算太差。有吃有穿能读书,在贵州山里,算是中游家境。

真正开始穷的揭不开锅,是在周迟十岁那年。

天色灰暗,沉沉的压下来,周迟走路回家,看见老爹脸红脖子粗的和老妈吵架。

晃着半只鲜血淋漓的手,格外扎眼。

周爹不去包扎,反而将这当作铁证如山的证据,大张旗鼓的满街晃荡,去派出所、去厂子里闹。

结果就是等到天黑,走到脚底磨了几个泡,反倒被轰出去了。

他爸没了工作,整日瘫在家里,四处打电话找招工的厂子,说他砌墙抹灰搬货,什么都能干。

但依然没人要一个为了维权闹得满城皆知的工人,何况,他还是个残疾人。

周迟的衣服和鞋子,也换成了堂哥穿下来的,每次穿的时候,都要在里面塞几层草纸,才不会在众人面前丢了丑。

他们家好像真把运气耗光了,在生下这个惊才绝艳的儿子时,就一点不剩了。

少年渐渐长大,面皮也愈发薄,他骨头硬,又有种莫名的虚荣心,他看见老妈又从堂哥家给他提回来一袋子衣服,里面甚至有几双袜子时,终于忍耐不了,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

他漫无目的的闲逛,烈烈的冷风往袖口里钻,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

回家时候,又听见两人吵架。

“你们老周家穷成这种死样,你手指头断了又不是人要死了,天天躺着不出去赚钱,缺那指头也没换来钱,还不如死在工厂里,给我儿子换点保险金。”

怒上心头的周父啪啪啪摔东西,骂骂咧咧的声音险些把摇摇欲坠的房子掀翻。

周迟麻木又冷漠的听着他们吵架。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离婚?“

他在心底近乎凉薄的点评,又因为自己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而愧疚。

他嫌弃他父母,觉得他们姿态难看,不堪入目。

但他仍然在心底里感激这两个没受过的教育的大山农民。

街头巷尾的借钱,腰快弓进了土地里,都要供他读书。

十五岁那年,他中考结束,在半大小子吃垮老子的年龄里,他爹带着他出门。

在周家村里,他跟着老爹从村头走到了村尾,路面土壤湿润泥泞,厚厚的泥巴粘在脚底,他安安静静的盯着脚下看,心里想着。

不知道鞋刷子能不能刷掉这些泥巴,应该能,但鞋子就留印子了,那样不好看。

这一户格外刁钻,上下打量着父子俩。

“怎么不去中专啊,子豪不就直接去读中专了,包吃包住,上学还能往家里拿钱,毕业直接进厂。”

父亲弓着腰哂笑着,“真是家里穷得没法儿了,迟子他这个成绩要上高中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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