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迟没退烧前,祁斯贤要过来找他,周迟拒绝了好多遍。
“真不用,您一过来,我又被人说闲话了。”
“谁敢说你闲话?”祁斯贤的声音一贯严肃。
打着电话,周迟翻了个白眼。
“不准翻白眼。”这人倒是对他的习惯清清楚楚。
他一直念着陈嘉行,心情不大好,病自然好得慢。
祁斯贤就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摸准了他在想什么。
“急了?”祁斯贤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小叔,”周迟攥紧手机“您说过,我能走到今天,因为我值得。”
祁斯贤“嗯”了一声。
“那现在呢?陈嘉行用这种手段,我该怎么应对?”
他当然知道怎么应对,他只要祁斯贤给他一个态度,让他去放肆一下。
祁斯贤看了他很久。
久到周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为什么陈嘉行敢这么明目张胆吗?”
“因为他吃准了你年轻,没根基。”男人的声音淡淡“也吃准了……你背后的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
“你要让他知道,你背后的人,会给你撑腰。”
“所以呢?”他语气里都藏着幸灾乐祸。
“我让小李给你发了份文件,陈嘉行公司近三年的税务报表,还有他们往期项目的质量评估。你很聪明,知道风险转移,你把这份文件交给那个会计,让他一并拿过去。”
“小叔,”周迟截断了他的话。
“嗯?”
“我突然发现,您魅力越来越大了。”
电话那天轻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的:“油嘴滑舌。”
“竞标的东西准备好了吧。”
周迟点头,捧人这种事儿关键还是要看当事人,有人有本事,能接得住,有人没能力,只能看着机会白白浪费。
他就是这样恨不得从祁斯贤指间里汲取机会的人。
挂了电话,他抱着枕头,左右滚了几趟身子。
舒坦。
嘉宏公司出事时,段煜正在病床跟前,一勺一勺喂着周迟喝养生粥。
嘴唇被热粥烫得发红,周迟却浑然不觉,嘴角轻轻翘着,点漆似的眼眸牢牢锁在笔记本电脑上,财经网站上赫然亮着红色标题。
老会计被周迟指点过,不提嘉宏科技,声称自己是一介“平民百姓”,字字皆是含泪的控诉,欲盖弥彰、半遮半露的透出事情的原委。
热搜里足足占了五条,陈嘉行本身年轻有为,自带流量,只是他从前的流量放到现在来看,却成了一道道催命符。
更别提其中还有许亚梅的推波助澜。
陈嘉行这个名字她听过,但也仅限于知道,才满五年的科技公司在她眼里不算什么,甚至不需要专门去对付,压下几条消息,就足以让一个新贵公司惹上不小的麻烦。
账务出了问题,高层瞒到最后愈发瞒不住,自然第一时间甩锅,看来看去,还是会计最好摆脱。
陈嘉行未必清楚事情的真正来源,但周迟必须要将矛盾点聚集在他身上。
想到陈嘉行恐怕要忙到焦头烂额,周迟郁结在心中许久的气忽然被呼了出去,表情如同消融的冰雪,看谁也多了几分好颜色。
他的目光稍稍一转,从屏幕挪向一边的桌子上。
上面摆着几个实木食盒,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这几道菜卖相倒是不错,色香味俱全,海鲜砂锅粥绵软弥香,山药炒木耳也颇为爽口。
许亚梅一大早就叫了私厨,做的道道都是滋补菜,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自然清楚周迟很招人喜欢,身前挤挤攘攘,竟然也能挤进去一个段煜,她很为自己亲儿子捏了一把汗。
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段煜脑袋说:“就说这是你起早亲自煮的,虽然你是和其余人少了一点竞争力,你就从这方面多下心思。”
周迟心情还不错,没点破段煜的小心机,眉目舒缓,像摸一条听话的大狗似的揉了揉段煜的脑袋。
……
夜深人静时,病房里的挂钟,时针慢慢指向十二点整,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叮-”。
白色实木门被推开,一道高大的剪影倒映在地面上。
床上的少年被光线刺激的眯了眯眼皮,翻过身子,没有醒。
那道身影缓缓迈向床前,隔着半个步子,垂首静静盯着床上的人。
周迟紧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仓促的转动着,两手蜷缩,埋进去一个脑袋,弓起腰背,将后背严丝合缝地抵在墙上。
温馨的暗黄色灯光落在他眼睫处,依旧没有缓和一分。
陈嘉行从前听说过,人在不安的境地里,会习惯性做这样的动作。
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也会有这种时候吗?
真凄惨。
看了一会儿,男人喉间骤然发出一声冷笑。
周迟的颈窝处深深凹下去一个窝,犹如一汪深邃的湖泊,长而浓密的睫毛映在眼睑上,不知做了什么梦,正细细发颤。
是了,这样人畜无害的模样,才是他最初碰见的那个周迟。
陈嘉行的指腹从锁骨处慢慢摸到脸上,一遍遍摸着,冰凉的指腹逐渐染上周迟的体温,心道:怎么瘦了,是生病了吗?他没照顾好你吗?
眼下公司正乱作一团,高层启动应急措施,公关部发出去的辟谣公告被压得没有一点热度,投资商倒不至于跑,只是明里暗里要他尽快解决这一烂摊子,省的股价再跌下去,谁也捞不了好。
这种时候,他还颇具闲暇心思,专门来医院里探望周迟。
“这么好看的脸,心肠这么歹毒。”他的大掌逐渐转到周迟脖颈处,虚虚圈了圈,指腹触及那枚尖如鸟喙的喉结时,被硌得发痒。
他只稍一攥紧,周迟就会在他掌心里没了呼吸,如一片生机勃勃的绿叶掉进枯叶堆,再也不会让他心烦意乱,不会让他辗转反侧、夜夜失眠。
这时,周迟的脸颊却轻轻蹭了蹭男人的手掌。
陈嘉行顿住,几乎快不能呼吸了。
这一幕实在太熟悉,也太陌生。
他古怪的笑了两声,直勾勾的盯着周迟看,一动不动,仿佛化作石塑,眼里都带着一种头皮发麻的渴意。
他将手指放在周迟的唇瓣上,不胜亲昵的摩挲着,干燥的嘴唇在他掌心刮过,留下一片酥麻的痒。
一段时间不见,周迟侧脸的弧线更加凌厉,仿佛人拿手触碰在上面,立即能划出血似的。
可唇舌又是那样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