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欣别瘪瘪嘴,孩子气极了,又问:“许医生跟你说什么了?”
纪宁看着她。
“你发烧,烧了好久,医生说现有方案效果会越来越差,有个新方案。”
他慢慢说。把许晏说的那些,转述给她听。靶向药,临床试验,风险,费用。他说得很慢,说几句,停一停,看着她,等她理解消化。
纪欣听着,没打断。她躺在那儿,眼睛看着他,偶尔眨一下。
他说完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架上的管子轻轻晃了晃,不知道是不是空调风吹的。窗外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很远的地方,隐约有风声。
纪欣开口。
“新方案。”
纪宁看着她。
“你说什么?”
“新方案。”纪欣说,“哥,我要试那个。”
纪宁没说话。
纪欣继续说:“你听我说。我知道有风险。许医生肯定跟你说了,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
“我想试。”
纪宁看着她。他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抗拒。
纪欣顿了顿,又说:“我要是死了,你肯定会很难过。”
纪宁猛地抬头,他眼睛通红,不是哭,更像是愤怒或者不可置信,眼角边上涨出青筋。
纪欣没管他,继续说。
“但是明霆哥在你身边。我觉得没问题。”
纪宁愣住。
纪欣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跟你一起来,站在门口等你。刚才我看见他了。”
纪宁没说话。
纪欣说:“所以我觉得没问题。你有人陪着,会好的。你带着我那份一起好好生活,等你寿终正寝了,再来接我。”
纪宁呼吸猛地急促起来,顿了一下,他眼里蓄起泪水,强忍着,不愿意哭。
她又停了一下。
却笑了,笑得很顽皮,眼里亮晶晶的。
“我要是没死,咱们就再也不用求那个人的血了。”
纪宁看着她。
纪欣说:“你虽然不跟我说,但我知道。要让那个人定期给我们血,你一定做了很多忍让。很多。我早就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讨厌他,更讨厌他拿我要挟你。”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说完了。
“我不想你再去见他了。”
纪宁坐在那儿。
他看着她。床头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点苍白,但眼睛是亮的。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动了动。
安静的病房里,只听得到压抑的呼吸声。
纪欣看着他。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向他。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腕,停在那儿,轻轻的。
“哥。”
纪宁没抬头。
纪欣说:“没事的。”
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许久后,纪宁抬起头。他眼睛红了,但是没有眼泪。他看着纪欣,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挤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说:
“行。”
纪欣在后面笑了一下。
他听见了,没回头。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楼下的停车场亮着几盏灯,车停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是围墙,围墙外面是大马路,路灯亮着,偶尔有车开过,车灯一晃而过。
他说:
“我跟许医生说。”
纪欣说:“好。”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去,把被角掖好。
纪欣看着他。
“哥,万一赌输了,我不后悔,你也别自责。”
纪宁没说话。
“是我自己选的。”
纪宁还是没说话。
纪欣说:“我不怕,你也别怕。”
纪宁看着她。
纪欣冲他挥手,轻轻的。
“去吧。”
纪宁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纪宁停下来,回头看她。
纪欣靠在床头,冲他笑,瘦弱的身体像一张薄薄的纸,但是韧劲在那儿,能折能弯,却碎不了。
纪宁下定决心,拉开门,走出去。
顾明霆还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他看见纪宁出来,站直了。
纪宁走过去。
“走吧。”
顾明霆看着他。
“怎么样?”
纪宁说:“新方案,她同意试。”
办公室里。许晏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写什么。听见敲门敲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是纪宁,放下笔。
纪宁走进来。
“许医生,新方案我们参加。”
许晏点点头,一旁是告患者知情协议书,还有厚厚一沓资料,他拉开身旁椅子,示意纪宁坐下,慢慢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