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霆笑了一下,笑容里带了点复杂的情绪,他没看纪宁,反而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把他们笼罩在一层温柔的仿佛过曝的朦胧白光中。
纪宁盯着海面,没有说话。海面上那层月光碎得更细了,波光粼粼的。他想,是啊,经历了太多。多到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两个人了。多到他在顾明霆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多到他连一句“你还好吗”都问不出口,因为他自己不好,他怕听到顾明霆说“我也不好”。
他不知道顾明霆经历了这些。整整八年,他以为顾明霆是那个永远站在光里的人。
现在顾明霆在说,我过得不好。
但这没有让他觉得轻松。反而是另一种沉重。
他听到顾明霆偏过头来的声音——布料摩擦,沙子被压了一下。然后顾明霆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近了一些。
“那你呢?”
纪宁的手在沙子里攥紧了。他感觉到了顾明霆的视线,从侧面落在他脸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高考后,”顾明霆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地选择每一个字,“你做了什么?去了哪里?”
“我后来想联系你,但是所有人都说,你消失了。没人再见过你。”
“最终,我还是……和你失联了。”
顾明霆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海浪声重新涨了上来,潮汐声像是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纪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海面上那片碎掉的月光里,眼睛一眨不眨。潮水涌上来,漫过他赤裸的脚踝,带着凉意和细沙,又退回去。再涌上来,再退回去。一次又一次,像是某种耐心的、不知疲倦的追问。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些年的碎片在他脑子里蹦跶了一下,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离开水的鱼——高考结束那晚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机里顾明霆的消息亮了又暗;后来的一些事,一些他不愿意再想起的画面,像他压在心底。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几缕搭在额前。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海风太咸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顾明霆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转头看纪宁,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海面。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沉默在海浪声里变得不再沉重——像是一种允许,允许对方不说,允许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就那样搁着。
过了好一会儿,顾明霆换了个话题。他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刻意调了调频。
“巴塞罗那的海滩跟别处不太一样,”他说,“沙子是从别处运来的,本来这里全是礁石。为了办奥运会,政府从埃及那边运了沙子,才有了现在这片沙滩。”
纪宁嗯了一声,声音很薄,像被风吹走了一半。
顾明霆接着说:“你看那边——”他抬手指了指远处海岸线上的一排灯光,“那是海边餐厅,当地人吃晚饭都九十点钟才开始。白天睡不醒,晚上不睡觉,这就是西班牙的节奏。”他顿了顿,又说,“明天我们也可以晚点吃饭,反正你不习惯早睡。”
纪宁把目光从海面收回来,顺着顾明霆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灯光。灯光是暖黄色的,一排一排,像散落在岸上的星星。他看了几秒,又把目光移开了。
顾明霆讲起了圣家堂的一些事,说高迪把自己葬在了教堂地下,说那些立面上的雕像画的不是圣经故事,是自然界的动植物。他的语气很松弛,像在讲睡前故事,不急不慢,声音压得低,刚好盖过海浪。纪宁听着,没有搭话,但也没有走神。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飘过来,落在他耳朵里,轻飘飘的,不带压力。
他知道顾明霆在做什么。在帮他从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旁边走过去,不推他,不拉他,只是给他搭了一条绕行的路。
顾明霆不知道,他越是这样,就越把纪宁推得远远的。
他越是好,纪宁就越是确信自己要坚守唯一的底线。
他见过太多人怎么拖累别人。
他的父亲拖累他妈,他的父亲拖累他,他的妹妹走总是觉得自己拖累了他。
太可怕了。
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的原因,无法自由的呼吸,身体仿佛永恒背着一个沉重的壳,每往前走一步都像是在沥青里跋涉。
他不允许自己拖累一个好人。
尤其是像顾明霆这样的好人。
他不会对顾明霆给予任何回应,哪怕他知道这片海,这片月光,这个人,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