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拿着那一份报纸,和那件亮闪闪的毛衣,在打烊以后的“晓华面馆”,给王晓华过了个难忘的生日。
许完愿吹完蜡烛以后,春生让妈妈先切蛋糕,妈妈却捧着那张报纸,开始逐字逐句地细读。
春生问她着什么急,把蛋糕吃了再看也不迟。王晓华翻了他一个白眼,让他一边儿待着,他哪会懂一个妈妈的心情?他哪里知道,她是在读报纸,更是在解锁她儿子的内心。她在读一个陌生的男孩,一个释放了天性的男孩。展示在报纸上面的顾春生,不再是老街那乖巧的小孩,不再害羞又充满了不安,他在水里挥洒自如,仿佛鱼翔浅底,就像湘君在文中所写:“他的所有动作,都虔诚得仿佛在匍匐祷告,在那条有限的泳道里面,他是无限的胜利信徒。”
那天晚上,春生憋了一肚子话,想要一句句说给湘君,但是临到发送的时候,却还是长长地按住删除键,最后只发出去一个“谢谢”。
而湘君回给他的表情,是一个小孩儿在吃冰淇淋。
日子晃晃悠悠,走得不快不慢,一茬儿太阳又一茬儿雨,就来到了十二月的月末。
那天中午,湘君吃完饭在座位上休息,接到律师电话,问她下午有没有空,她说她还有篇稿子要赶。
律师苦口婆心地说:“你现在可不能掉以轻心,付向东开始动真格了。”
“什么意思?”
“今天开庭他也去了,还带去了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律师的话在这里打住。
湘君知道,这种时候的“欲言又止”,肯定是担心她接受不了。于是故作轻松地笑道:“你说,没事,我对他已不抱任何幻想。”
律师在那头叹一口气,说:“他把你们从约会到结婚,到你抓到他出轨提离婚,其间所有的消费发票,全都一张张存了下来,也全都交上去了。大到车房,小到加一次油,甚至在超市买一包纸巾,他都悄悄存下了票据。”
“是吗?”湘君突然间觉得乏力。
“这人真是可怕!”律师义愤填膺地说道,“看他这意思,除了是要逼你大出血,也是要狠狠恶心你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
律师听出来她泄了气了,听出来她语气里已没有斗志,于是强打精神说道:“咱们一定要迎头痛击!现在那边在攻城略地,咱们不前进就是倒退!”
“嗯……还有别的事吗?”湘君无精打采地说道。
“你怎么了?”律师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没怎么,可能有点食困,想睡一下。”
挂断电话以后,她趴在桌沿上,明明累到不行,却也一点困意都没有。
真的好没意思。一切都变得好没意思。
那天晚上,她一直忍不住问她自己,对婚姻来说,时间算什么?对时间来说,婚姻又算什么?
刚提离婚的那个时候,就连她自己也会动摇,在李亚珍不厌其烦的劝和声中,她偶尔也会顺势去想,这一切会不会还有转机。也许,和付向东这六年平稳的婚姻,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提取出可算作幸福的部分,能抵过那一味背叛的苦涩。她觉得她甚至都可以遗忘。无论是借助酒精的力量,还是一头扎进工作,只要能丢掉那不堪的记忆,她觉得她什么都可以尝试。
可随着心一天天慢慢冷却,她开始慢慢抽离,抽离成局外人,抽离成旁观者,没有感性只剩下理智,她才发现,这一切根本就没有意义。所谓的过去那千百种好,只是同一个方程式的解。一旦方程式都被推翻,那些解也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到头来不过是一张张小票,夹在文件夹里,藏着掖着,跟着心一点点变成屎黄色。
直至藏无可藏之时,扔屎便成了攻击的手段。
第二天一早,她给律师打去电话,律师以为她又有新证据,结果没想到她竟然说:“就这样吧,让他赢吧,我只有一个要求,我的律师费也由他来承担,其他的我都不要,都给他,我只要快点离婚,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一个灰蒙蒙的清晨,春生在渝城十三中的门口,被一名保安给拦了下来。
保安问他是哪个班的,他说他是来面试老师的。保安将信将疑,让他拿出证明。春生把书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把材料一样样往外面拿。保安戴上老花眼镜,先看看基本信息,再看看照片,最后再抬起头看看他的脸。看完才笑嘻嘻地说道:“误会误会,刚刚看你这么年轻,还以为是我们这儿的高中生呢!”春生不动声色,把东西一样样又往回捡。
今天的面试分两个环节。上午是在会议室做题。下午去游泳馆里游泳,展示专业技能。
春生走进行政楼以后,还没到进场时间,他就站在走廊上等。
因为是在七楼,站得高,看得就远,整个十三中尽收眼底。春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机”,想要拍一张俯瞰的全景,然后发给湘君,让她猜猜看这是哪里。
正在找角度时,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
听声音细细柔柔,应该是一个斯文的女生。转头一看,果然,一个又高又瘦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长长的黑发梳成马尾,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走来。
“她是谁呢?”春生皱着眉头想道。
那女生像是看出他的困惑,笑着说道:“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这么快?”春生在心里要咬准这些词,细细想来,她会这样说,证明是前不久才刚见过。近点看的确又有些眼熟。她是谁呢?他们体育系有这号人物?皮肤细白,容貌精致,应该是老余最喜欢的类型……啊,老余!对了!一想到老余就连上线了。老余曾拉他去见过她的。就是她了!她叫蒋珊珊。用老余的话说,是中文系当之无愧的系花。他们在大食堂吃过一次饭,老余坚持要他去付钱,他没答应,因为他那份他自己给了。最后老余磨不开面,跑去把蒋珊珊那份结了。
等她走到他面前以后,他避不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于是只好笑着说道:“你也来面试吗?”
珊珊低头笑笑,说:“你就别管我了,待会儿好好加油。”
“嗯?”
珊珊点了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说:“把右手给我。”
春生一脸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