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的春天非常短暂。四月一过五月就热了。
这天春生起了个大早,也可以说是一夜没睡,闹钟都没用就弹起来了,整个“601”都起来了。个个脸上都发黄暗沉,都挂着又大又黑的眼袋,但双眼却依然神采奕奕。为什么呢?因为今天是毕业典礼。
今天过后,他们就不再是大学生了,也不再是一个寝室的室友,除了老余和春生以外,另外两个都不在渝城,都签去了别的城市的学校。昨天彻夜畅聊的时候,大家其实心里很清楚,以后要想聚齐都难了。但这也就是人生不是吗?新的开始到来之时,新的离别也悄然而至。有来就会有去。这是规律。
湘君今天出门不算晚,所以没有打车,而是挤上了早高峰的公交。一开始只能挤在门口,随着一站一站的停靠,她才渐渐能往后移动,移到后门口就站定了,双手死死地抓住扶手,连脚趾都在使劲,咬着牙等着下车的那一刻。
司机不知道是不是新手,每一次刹车都像是急刹,走得好好的往前一耸,一车人都跟着被甩上前去,还好人挤人挤得够紧,才没有谁被扬到空中。湘君本来就心事重重,现在被这车晃来晃去,一颗心简直都快要炸了。
“到底要不要去渝城大学?”她一遍又一遍询问她自己。毕业典礼十点钟开始,现在去完全是来得及的,甚至还会早到。她可以先去学校转一转,拍几张照片,把整件事当做新闻来做。等到进入体育场以后,再拍一些典礼上的照片,顺便采访毕业生同学,一篇新闻稿就成型了。照理说一切都顺理成章。可是她偏偏还在纠结,这真是一次单纯的采访吗?这里面没掺杂别的东西?
想来想去还是不妥。既然都已经说清楚了,就应该划清界限才对。而且他若是也叫了他妈妈,她们见面了能说什么?说春生吗?聊老街吗?回忆过去的一些往事?真是连想想都觉得窒息。所以她还是下决心不去。但是,站在过来人的角度,她很能理解春生的心情。今天对他来说,是一个绝对重要的日子。既然他郑重地邀请过她了,那么无论如何,她都应该给出表示。
提前两站给他打电话,让他来学校门口见面。听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又哑哑的,应该才刚起床。他说:“这么早?”湘君从唇缝里挤出一句:“你要是不来那就算了!”
湘君在学校门口下车,扫一眼没有找见春生,她也决不往学校里去。见到有一家早餐店开着,就走过去,肚子是饱的,于是只买了一杯豆浆。要不要也给他买一杯呢?正这么想着,余光里出现了一个身影,高高壮壮,朝气蓬勃,是她熟悉的那个人来了。
“怎么这么早就到了?”他还不明所以地说道。
她则淡淡地说:“因为我还要赶去上班。”
“上班?不是说好了请半天假吗?”他这才被一棒槌给敲醒了,“你不是都已经答应我了?”
“我答应了你什么?我不过是没有直接拒绝,但我也没说我同意了。”
“可是……可是我……”
“别可是了,虽然我不去参加典礼,但是我有礼物要送你。”说着她把手伸进包里,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购物袋,然后递到他的手中。
而他这时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是被人爽约的愤怒、遗憾、不甘和无奈,一边是收到礼物的安慰。到底该拿她怎么办呢?处在这个尴尬的境地,提不起,又放不下,那专属于年轻人的热血,眼看在一秒秒被冷却下来。
礼物是一瓶男士香水。是湘君之前在商场买的,买来放在床头,一直也找不到机会给他。这下好了,时机到了,把它作为毕业礼物,就无需再苦思冥想理由。
“不知道送你什么合适,就想说香水是用得上的,味道我闻过了,我觉得是很适合你的,要是不喜欢还可以给别人。”
过了一会儿,春生才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毕业典礼很快就结束了。
对于沉浸其中的人来说,散场实在是太过仓促,甚至都可以说虎头蛇尾。可对于春生来说,这过程是枯燥又冗长的。在等待上台拨穗的过程中,几乎有如坐针毡的感觉。时常在心中不耐烦呐喊:“怎么还没完啊!”他受够了身边的成双成对,受够了旁观别人的幸福,特别是当他希望落空,幸福又幻化成泡沫的时候。
散场以后,他刻意避开了他的朋友们,一个人垂头丧气地,从体育馆最偏远的那道门走出。
他在想等会儿要如何道别。还是说就不要想这个问题,干脆无声无息,就这么平常地过去算了。
刚走上人迹罕至的小路,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回头一看,没想到竟然是蒋珊珊。她穿着崭新的黑色学士服,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冲他微微点头,说:“一个人吗?”
他呆呆点头回了句“是的”。
珊珊大方地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右手,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整个人僵在那里,右手重得像坠了坨山石。
“祝贺你毕业,顾春生同学。”珊珊把右手又往上抬抬。
他这才可以说是别无选择地,把右手伸出去同她相握。
“也祝贺你。”他眼睛看着别处说道。
“你下午有约会吗?”珊珊冷不丁问了一句。
“嗯?”
“要是没有,不如跟我去一个饭局。”珊珊热情洋溢地笑道,“在艺海饭店,是我爸爸做东,邀请的都是学校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