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吧?”她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已经不敢看他,但是又不想表现得慌乱,只好把头低着,双眼聚精会神,像是在检查鞋上的污渍。
可他却一点也不收敛,继续不管不顾地说道:“如果有病才能喜欢你,那你就当我是有病好了。”
他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呢?他怎么能在此时此处,肆无忌惮地,就跟她耍起酒疯来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湘君猛然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不可以,顾春生,绝不可以,听懂了吗?”
“什么叫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难道就因为我的年龄?”春生像一只着急的小狗,想大声奈何能量不足,只能哼哧哼哧地粗喘,鼻头那一圈微微发红,不知是生气还想哭。
“就因为?”湘君又一次被他气笑了。并且她也深刻体会到,有代沟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以前听李丹常常抱怨,说她和她儿子之间有代沟,表面上看着是在对话,实际上彼此都没有听懂,并且都还拒绝理解。现在看来,她和她儿子的沟通障碍,不就跟湘君和春生一样吗?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心平气和地说道:“你说你喜欢我,那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喜欢我的什么?”
春生一下子被问懵了,再加上嘴笨,实在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沉默。于是张着嘴大声地粗喘,像是要证明他没有放弃,他还在挣扎,还在为自己寻求解法。
“你对平微说的那些,平微都已经告诉我了,没错,我以前在老街对你还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好是因为你长得可爱,完全是姐姐对弟弟的感情,是宠爱,是关爱,甚至可以说是疼爱,但那绝不是男女之爱啊!”
“可是现在我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工作了,我能够靠自己赚一份工资,我为什么不能追求你?你为什么要将我排除在外?为什么剥夺我喜欢你的资格!”
“因为我们不是同类。”
“什……什么……”春生气急败坏地嚷道,“同类?我们不是同类?那我们是什么?你是人,而我不是?”
“像这样扯下去有什么意思?”湘君突然就觉得累了。一个她是铁了心要划清界限,一个他却不死心硬要越界。现在的局面里最大的难点,就是她不能够放松警惕,直到危机解除之前,她都必须强硬到底。
在这心灰意冷的时刻,湘君慢慢垂下眼眸,慢慢漫无目的地扫视,心里在想要怎么撤退,要怎么不慌不忙地关门。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右手臂那一块发红的皮肤,突然闯进了她的眼帘。她的心不禁用力一缩。凭她以往受伤的经验,她断定那一块是烫伤的。为了确定,她还是气冲冲向他问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他把手迅速藏到了身后,预备不解释也不卖惨,不前进也不后退,就这么傻不愣登地站着。
她能怎么办呢?她家里是有急救箱的,急救箱里就有治烫伤的药膏,可是她不能带他进家门,她不知道李亚珍何时会回来。与此同时,她又无比笃定,要是给李亚珍撞见那一幕,撞见她和一个湿透的男人,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坐在她们家的沙发上,而她还正在给他擦药,李亚珍一定是会爆发的,而且还绝对不会是小场面。
她抬起头气冲冲地问他:“你家有没有擦烫伤的药?”
春生抿着嘴摇了摇头。
湘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她甚至都有点讨厌自己,总是在不该心软时心软。
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转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第一排抽屉一看,没有,推回去又拉开第二排抽屉。终于,她找见了那个红色“急救箱”,一关上抽屉又往回跑。跑到春生面前,一把抓起他未受伤的左手,什么也没说就往外冲。冲出去再用脚把门带上。
她拉着他一径向五楼跑去,跑去他家门口,叫他开门,他便乖乖开门,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拿钥匙的那只手都在颤抖。
进屋以后,她先冲去沙发上坐着,然后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是在招呼他说,她要在那里给他擦药。
他只好乖乖地坐了过去。小“熊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溜烟儿也跑去沙发上坐好。
她看见他衣服上那一团油渍,虽然已经被雨水冲刷过,但依然是浓油赤酱的痕迹。她问他是不是被菜汤烫的。他不答应。她把药膏挤在食指上,又问他是不是在饭局上弄的,他还是抿着嘴一声不吭。她倒是不急,也没有发火,她只是继续做该做的事,把药膏涂抹在他的烫伤上,既不提前告知,也不手下留情,更不像大人哄小孩儿那样,还要把嘴凑上去吹。就这么生硬地一点点抹匀。春生知道她是在报复,但是却没有回击的办法。还不能叫,叫就代表他认输投降。所以他只能咬紧后槽牙,倒抽凉气,希望把痛觉一口口咽下去。
忍痛的过程虽然漫长,但毕竟总会过去。等到把药上完以后,再没有春生激烈的“斯哈”声,两个人反而陷入了尴尬。
她把药膏的盖子盖上,正往药箱里捡,又想到他后面还用得上,于是又拿出来,不递给她,而是默默放上了茶几。
这件事总算是告于段落,湘君想的是起身离开。
可是没想到春生却说:“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什么?”
他默默起身往卧室走去。
她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的背后。没过多久,又看着他从卧室开门出来,左手拿着个方形小扁盒,是枣红色的丝绒质地。
“喏,给你。”他说着把礼盒递到她面前。
“什么意思?”湘君故作镇定地说道,“不年不节的送什么礼物?”
“这不是礼物。”
“那是什么?”
“你打开看了不就知道了?”
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盒子,犹豫片刻,还是揭开盖子看了,能想的基本上都想了一点,却没想到,竟然还是有漏网之鱼。
静置于盒里的那一块银牌,就是再借她十个脑子,她也永远都不会想到。
“这是我当运动员以来,获得的唯一一块奖牌。”他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以后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