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是凌晨打电话来的,湘君当时还没有睡着。最近她睡眠质量很差,不是这件事就是那件事,事赶事赶来堆叠在心里,却又事事都没有头绪。白天还好,还可以用工作来掩护自己。可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卧室床上,每件事都化成一条小蛇,从心底的洞穴里钻了出来。盘旋,缠绕,锁紧,最后再露出尖细的獠牙,在心上狠狠地咬上一口。这一晚她就别想睡了,第二天脸上那两个黑眼圈,就跟中了“蛇毒”无异。
电话在枕头边“呜呜”震动,她还以为又是顾春生,做好了拿起来就挂掉的准备。结果当她拿过来一看,屏幕上竟然是陌生的号码。鉴于这个特殊的时间,她第一个想到的事倪家辉,就怕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于是赶忙按下接听键,忐忑不安的“喂”了一声。结果没想打对方却说:“请问你是倪湘君吗?”
“是啊……你是?”
“我是东区派出所民警,我姓杜,请问你认识平微女士吗?”
“认识。”湘君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是我的朋友。”
“那就对了。”小杜警官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又说:“能不能请你来一趟医院,平微正在急诊室抢救。我们是接到报警电话,”
“你是说……平微自杀了?”
“麻烦你先来附二院吧。”
小杜警官挂掉了电话。
湘君从床上站起身来,想要穿鞋,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床上,于是“咚”一下跳到地上,脚底冰凉,手心也冰凉。最后连睡衣都来不及换,只随手抓了一件外套,然后就这么冲了出去。也不管是不是会吵醒李亚珍,也不管她后面会怎么盘问,总之就这么冲了出去,已经是天不怕地不怕了。
一路打车到了医院,赶到了急诊室的门口,见到几个警察,她竟然一眼就认准了小杜,上去就颤抖着叫了声“杜警官”,没想到他竟然就点了点头。
杜警官说平微是割腕,在酒店浴缸里面,事先放了半缸冷水,人就泡在里面,等我们破门进去的时候,血水都已经漫出来了。
湘君紧咬着后槽牙听着,虽然她已经失去了知觉,但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流到把衣领都湿透了。
最后是花了好大的力气,她才终于问出一句:“她现在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抢救。”杜警官看向急诊室方向。
“那我多久可以见到她?”
“先别着急,医生会出来通知你的。”
杜警官才刚把话说完,湘君就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完全靠向了墙壁,再顺着墙壁,一点点滑坐到了地上。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力量,也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在这无能为力的时刻,她只能顺着她这副躯壳,慢慢下坠,慢慢触底,然后就待在那儿保持静止。
时间也不知是怎么过去的。只看见急诊室大门开了,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小杜警官迎了上去,简单交谈几句,又回到她的面前。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是在告诉她说,平微已脱离了生命危险。“什么?”湘君恍惚地问了一声。杜警官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湘君想要起身,结果哪晓得双腿都麻了,像有一万只小蚂蚁在爬,一个没有站稳,额头俯冲上警官的鼻子。“哎哟!”杜警官捂着脸往后一跳。
她的额头却没有痛觉。自然也忘了跟警官抱歉。但她肯定不是故意,这一点杜警官比谁都清楚。
杜警官带她进了急诊室。一走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刺眼的白光,像是万箭齐发,从斜上方向她直插而来。要不是杜警官拉了她一把,她恐怕已踉跄退坐在地上。当民警还真是太不容易,夜晚也当成白天来用。每天面对阴暗和曲折,却还要时刻散发正能量。那样加倍提炼的辛苦,真真是常人所不能想象。
没过多久,杜警官带着她找到了床位,找到了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已白得发青的平微。
虽然正值夏天,虽然她身上还盖着薄被,但是湘君却觉得她冷,像才从冰天雪地里出来。泡过水的头发都还没干。她想拿外套去擦她的头发,却被杜警官制止住了。没有办法,只好盖在了她的腿上。她的双眼还轻轻闭着,看样子并非是在装睡,而是真的累了,真的还深陷在昏迷当中。
确定平微没事以后,杜警官又把她带了出去,开始询问问题。她也都认认真真地答了。算是对警官的一种报答。
做好简单的笔录以后,警官又问:“你能联系到她的家人吗?”
这又是平微的一大痛处。
“她爸爸已经去世很久了,她妈妈去了别的城市,已经再婚,又有了新的小孩。”湘君低头看着地板,使劲地呼吸,想要把难受都吞咽回去。
小杜警官也叹了一口气,说:“难怪看她的通讯记录,就只有和你联系得最多。”
等到警察都走以后,湘君就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眼眶干了又湿,视线模模糊糊,眼前的一切都失真了。
与其说她在等平微醒来,不如说她是在等她自己。她在等自己的思绪沉淀,等理智狠狠地打败感性,时刻提醒自己,现在绝不是崩溃的时候,她不能再继续自私下去。现在是平微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必须挺身而出,就像平微保护她一样。想到这里,眼泪又再一次止不住地流。
浑浑噩噩地熬到了天亮,湘君被护士叫进了急诊室。这时的平微已经醒了,仰卧在病床上看天花板发呆。
湘君轻轻地走到床边,先看她的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已经看不到血了,而她的头发也已经干了。一切都归于风平浪静。但湘君却没有放松警惕。因为她知道,在平微那呆滞的表情下面,还藏着暗流涌动的心。她肯定不会就这么认输的。至于究竟想怎么赢,湘君却不能想也不敢想。
“要不要喝水?”湘君已经去倒水了。
平微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为什么要做傻事?”湘君抱着头想了一夜,就只想出来这么一句,想要在第一时间问她。
“因为我再也撑不下去了。”平微面无表情地说道。
“撑不下去了就要死吗?你觉得死可以解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