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瑾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挡在一隅，显得有些冷清。

她拎着行李箱，在玄关换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

沈明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回来了。”

“嗯......初五去了趟京市，办些事。”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客卧，而是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与他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

两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微妙。

分居的这段时间，他们几乎没怎么好好说过话。她心里憋着气，他也有着自己的固执和别扭，每次开口都像是在试探雷区。

沉默了几秒，池瑾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我在京市，给念念和羡羡买了套房子，写她们俩的名字，跟你说一声。”

说完，她便做好了吵架的准备。她以为，自己这么明目张胆地支持她们，沈明谦不拍桌子也得脸色铁青。至少也会质问几句，“你怎么能这么胡闹？”“两个女孩子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这一路上，她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连回击的措辞都想好了，就等着他爆发。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沈明谦握着茶杯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像是若无其事般抿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就这？池瑾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没什么想说的？”

“嗯，我知道了。”他重复了一句，“你看着办吧，只要孩子喜欢就行。”

没有反对，甚至连一句质疑都没有，仿佛这件事在他看来，不过是买了一个包，再平常不过。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池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这个男人，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失望了，可这一刻，他的反应却让她有些始料不及。

她不知道沈明谦此刻坐在那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波涛翻涌。

其实，当妻子说出“在京市给念念和羡羡买了套房子”这句话时，他心里并不是毫无波澜。只是，那点波澜很快就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代替。

自从上次沈明远跟他谈过那番话后，他心里的那些矛盾和纠结，早就一点点松动了。妻子不在家的这些天，他也想了很多很多。

他经常能想起沈念小时候，长得粉雕玉琢，胖乎乎的小手总喜欢抓着他的手指。每次带她出门，都会引来一堆人的喜爱和逗弄。

有一次，朋友带着妻儿来家里做客，那个大她两岁的小男孩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趁大人不备使劲抱了她一下，被拉开后，她哭着扎进他怀里，喊着“他坏”“不跟他玩”“爸爸打他”。

那时候的他，看着女儿胖嘟嘟的小脸上挂着泪，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朋友打趣以后就给他们家当儿媳妇吧，他也不顾只是个玩笑，当场拒绝。

从那以后，他就总偷偷想，要是女儿一辈子不嫁就好了，这样她就永远是自己的小公主，不会被别人欺负，也不会离开这个家。

后来，她长大了。

找到了那个她喜欢，也喜欢她的人。

只不过......那个人是个女人。

小时候连她一辈子不嫁都能接受，现在她有人爱了，怎么反而想不通了？

最近他常常这样问自己。

这个问题，像块巨石，狠狠砸进他心里那口充满了偏见和固执的深井里。

是啊，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

是因为面子？怕亲朋好友知道了笑话？还是因为自己骨子里那点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觉得女儿就应该找个男人，成家立业，传宗接代？

他开始反思，自己生下她，到底是希望她幸福，还是希望她满足自己的期待？

“作为她的父亲，你都不理解她，还有谁会理解她？”妻子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是啊，他是她的父亲，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如果连他都站在她的对立面，那她该有多孤立无援？

慢慢地，他心里的那堵墙，开始一点点坍塌。

他努力回想沈念和苏羡年少时相处的点点滴滴，才恍然发现，一切都有迹可循，爱从来不是无缘无故而起。

她们的感情，由来已久。

他突然就有些释然了。

只要女儿幸福，就好。

所以，当池瑾告诉他，她给两个孩子买了房时，他心里没有丝毫怨气。他知道，妻子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着女儿。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妻子，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以往的冰冷和怨怼。他意识到，自己态度的改变，或许也让她心里的那道结，松动了一些。

“爸妈他们......身体还好吗？”

“还行，大哥年年都带他们去体检。”池瑾如实回答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看见妻子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路上辛苦了，早点上楼休息吧。”

“嗯。”池瑾站起身，朝二楼走去。走到客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朝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

“谢谢。”她说，然后推门走进房间。

沈明谦久违地笑了，他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正对上墙上挂着全家福，眼眶有些发热。

春节假期结束，生活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轨道上。

苏羡把围巾往上提了提，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过，停在和沈念的聊天框上。

「我回来了，今晚去接你下班。」

苏羡笑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加快了脚步往电梯口走。沈念上周飞去了海市出差，两人已经四天没见了。

小冉跟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感叹：“这几天真是忙疯了，今天能准点下班简直是奇迹。”

“是啊，”苏羡随口应着，心里却因为沈念来接她而莫名轻快，“希望以后都能这样。”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像是为即将见面的恋人倒数读秒。

出了电梯，苏羡远远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规规矩矩停在车位里。隐约还能看到驾驶座上心心念念的人。

中午两人还相隔一千多公里，没想到晚上就能来接她。

苏羡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小冉跟她一起出了大楼，也看到了沈念的车。

“沈总又来接你啊，你们感情可真好。”沈念过来接人，小冉也碰到过几次，权当是她们老同学关系好，偶尔约饭逛街什么的。

“......还行。”苏羡敷衍地点头。

谁知没走了几步，身边的人突然“啊”地一声拍了下脑袋。

“怎么了？”

“苏工，我把你的笔记本落在会议室了！刚才你帮我看需求文档，走的时候放在桌上，我忘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