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其实他们俩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托辞。黎非不想去赫家。

他不想碰见赫明臻。

“哎，你们这是何必呢。”

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赫明茵放下了叉子：“Oracle的事情，其实我哥也是无能为力，他已经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了。不可否认他有自己的私心，但是……”

她叹了口气：“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怪过他。”黎非说道，“但是现在显然不是交流的好时候。他刚开始新的事业，想必也忙，没空社交。”

“行吧。”

眼见着缓和关系无望，赫明茵也不再坚持，继续吃这一顿饭。

其实她心里清楚，黎非并没有对哥哥完完全全抵触，更谈不上恨，否则也不会继续和自己保持很好的朋友关系。

可有些东西不是那么轻易能跨过去的。

在轻松的谈话中结束了这一顿午饭后，赫明茵拿起包。黎非站起来送她：“我送你上车。”

在车库里，赫明茵拉开车门：“不管怎么说，如果你周末有空，随时都可以来我们家做客。”

“谢谢，有空一定。”

替赫明茵关好车门后，他目送着车打了一个弯，消失在视野中。

他知道请自己去吃饭，背后肯定是赫明臻的意思。可从赫明臻选择Oracle利益优先的那一刻起，那层隔阂已经埋下了，他们的关系注定再也回不到从前。

尽管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搭档。

踏进训练室的那一刻，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欧也凡那青春洋溢的身影。

那个青年高兴地举起手，挥了挥。

他总是那么高兴。黎非想。这也是他喜欢待在他身边的原因。看见他的笑容，就会觉得，原来世界是彩色的。

欧也凡并不知道黎非复杂的眼神背后是什么，他咧嘴笑了笑：“咱们的新中单来了，在换传感服呢。就是不知道和韦德斯能不能合得来，他们俩刚才差点吵一架。”

“还没开始比赛就吵架？”

“是呀，说起来，他们俩也都是要强的人物。”欧也凡有点头疼地往更衣室看了一眼，“其实，刚见面，聊得还好好的。魅影只要一聊到全竞话就特别多，结果聊着聊着，对有个上单的评价意见不统一，就争论起来了。”

“现在呢？”

“你还不懂老何的说话艺术吗？现在好了。”

他们俩一边交流着新上单的情况，一边往更衣室走。刚要掀开帘子，没想到一个猛冲出来的身影，差点撞倒黎非。

“不好意思——哇呼！”

居然是他们可能的新中单，魅影。他似乎很兴奋，草草对黎非道了个歉，又兴高采烈地钻进他的动态平衡装置去了，好奇地摸着那限量款动态平衡装置的零件，啧啧称奇。

这魅影也是一个奇人。大多数时候，他话都很少。根据路过的琳姐介绍，今天上午来签到之后，琳姐请他吃了顿午饭。没想到这家伙明明是个主播，却意外地不健谈，除了是、嗯、好的之类的话，别的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蔫蔫地坐在椅子上，盯着气泡水里的泡泡。

但只要一聊到全竞，他话就又特别多，甚至到了话多到让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这孩子人不坏，只是……”

上场前琳姐半是笑着，半是忧虑地看了他一眼，对欧也凡和黎非说道：“我有点担心他的性格问题。他之前跟上一个战队解约，就是因为跟经理合不来，最后他自己要求解约的。当时他们战队又是提待遇，又是跟他谈，结果他一心要解。”

“这未必是他的问题。”黎非说。

“到底为什么合不来？”欧也凡奇怪地问。

“我私下找过他前战队的成员。”琳姐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似乎是他本身的特长和战队的战术有冲突，所以他会就自己的发挥问题，跟成员们辩论。”

哦豁。

欧也凡和黎非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妙。

又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带着吵架的准备，他们开始了训练，没想到结果比预料中的好。他总体来说，表现得非常温驯，压根没有直播时候那种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看到弹幕意见不合就开怼的倔强劲儿。

一局结束。欧也凡还在慢慢地小心地把头盔拆下来。结果刚拿下头盔，就看见门外趴着一个紫色身影，不由吓了一跳：“妈呀！”

“兄弟，你玩得太好啦！”

像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种诡异的行为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困扰，魅影激动地拉住了欧也凡的手。

“你怎么给前战队赶出来的？碰上皇族了？我就知道！”

天啊，虽然有这样的传言，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也不能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吧……

他说话的声音还挺大，一旁的韦德斯和何朗安都露出了震惊的眼神。

被他的情商震惊到的欧也凡镇定地握着他的手，笑呵呵地说：“你也很不错啊。”

“那确实。”

魅影抓了抓那一头染成深紫色，只有一缕刘海被挑染成蓝色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

接着他看到了黎非打开舱门，又一个箭步窜过去，一把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还得是和你真人打有感觉呀！”

黎非眼角抽搐，差点就直接把手抽出来，但硬生生忍住了。

不过魅影毫无察觉：“看比赛，根本感觉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上次表演赛那个水平是下滑了，看来应该是被前东家陷害了！”

欧也凡闭上了眼睛。

“咱们什么时候下一场？”

休息了没两分钟，他就很兴奋地跳起来，开始活动筋骨。

“不急，不急，我们要休息满十分钟。”何朗安赶紧把他摁住。

“行吧。”魅影只好又在韦德斯身边坐定，转向韦德斯，“你刚刚差不多23分钟左右那个团战思路是不是有点问题？下一局你最好——”

欧也凡和何朗安倒吸一口凉气：“嘶……”

韦德斯表面上没什么反应，甚至还呵呵笑了两声。

他这种老将还跟一个新人计较，那也太过分了。但他们俩知道，韦德斯已经生气了。

果然，四场试训结束后，韦德斯都没有和魅影打招呼，就径直换好衣服，拎着东西去吃晚饭了，在平常，他好歹都会等何朗安一下。

魅影还挺兴奋的，哼着小曲：“你们餐厅能给我这种试训的提供晚饭不？我就在这儿吃。”

那还有推辞的道理吗？本来就是自助的。欧也凡带着他来到了餐厅。

琳姐说的还真对，只要不聊全竞，魅影基本就不说话，但是只要一开始聊，他立刻又把脑袋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准备长篇大论。

“跟你们两个打比较舒服，因为你也看到了，我玩不来核心，你硬让我玩肯定是行的。但是我玩核心绝对达不到顶尖水平，而且这辈子都达不到。”他对黎非和欧也凡说。

一提到定位和自己的水平问题，魅影直抒胸臆：“我直播间的观众也知道这一点。像那种硬要我玩什么什么英灵的，我都是直接拉黑踢出去，把钱退给他。他们进来之前我就会说好，会玩什么不会玩什么，不爱看还废话的就滚蛋。”

呃……真有个性……

欧也凡擦了一下额角的汗。他有点好奇，是什么样的成长背景，让他的性格如此奇特。

“你们能签我不？”

饭吃得差不多了，魅影直接问道。

这哪里还有定论，毕竟他们还要开会讨论呢。而且试训一共有三轮，这才是第一轮。

“看晚上教练组开会吧。”

“你们要是不能签，后面第一时间就跟我说，我还有事呢。”他把最后一口柠檬茶倒进嘴里。

“什么事？”欧也凡问道。

“你们职业的全国联赛后面就是业余的全国联赛呀，我还要训练参赛呢。”

业余联赛是全体玩家都可以参加的一场全竞比赛，虽然规格和关注度比职业的要低，但是也有不少观众，而且也不缺高水平选手。

因为，业余联赛是不禁止选手使用分子疗法的，所以经常有退役的职业选手使用分子疗法恢复自己巅峰状态，然后去打业余联赛。

欧也凡问：“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找一家战队呢？如果你想参加联赛的话。”

“哎，也试过几家战队，但是跟他们战术合不来，要不然就是性格合不来。最后我不耐烦了，就当主播去了。”

“不会觉得有点可惜吗？不能打职业的话。”何朗安问道。

“有什么可惜的，我每天还是能玩全竞啊。而且是不是高水平也不重要吧？这个玩意吃天赋的，路人水平参差不齐很正常啊！假如和黎非比反应，和欧也凡比力气，我也是菜鸟一个，难道还不配玩了？”

欧也凡终于意识到，黎非说这小子说话好听，是什么意思了。

听到那一句“每天还能玩全竞”的时候，他居然生出了一丝触动。

之前他山穷水尽，以为自己要去做主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信念支撑着他的。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样想的只是个例，没想到居然还真碰到了一个有类似想法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魅影已经大半年没有接受过职业训练，但是刚刚的表现依旧非常专业的缘故吧！

其实魅影对自己的评价非常准确，他天赋确实不是顶尖的，别说黎非欧也凡，就是韦德斯年轻时候也比不上。

但是，意识以及思路确实非常清晰，进场支援都非常舒适。虽然玩的都是伤害不是很高的法师，但并不影响他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这绝对是平时下过苦功夫的，而且花了非常多的心思琢磨。

所以在评估他的个人能力的时候，专家组罕见地基本都给出了A以上的分数。只是在评估性格的时候，大家的意见略有分歧。

“我有点担心他的团队协作能力。”琳姐不无担忧，“他的这个说话性格太直了，即便是收进来的话，也要和他谈话，让他改一改。”

“但是他讲道理。”一直冷眼旁观的黎非忽然说，“他没想出风头，只想赢。”

确实，一个下午的比赛打下来，他们发现魅影虽然有时候脾气比较倔，但是只要别人比他有道理，就会认可。

“先把他招进来训一段时间吧，确实是这段时间能碰到的最合适的了。”

最后，还是总教练拍了板。

于是，在距离全国大赛不满一个月的时间内，New Oracle阵容终于成型，并且在两周的磨合后，终于向外界官宣了迟迟没有定下来的最终阵容。

上单，欧也凡。

打野，黎非，Leo。

中单，魅影，Phantom。

下路，韦德斯，Andrew。

辅助，何朗安，Aaron。

阵容一出，自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黎非本来人气就高，解约又闹得沸沸扬扬，加上他扑朔迷离的家庭背景，更是吸引了无数无关路人的目光。

在官宣阵容的新闻下，真是群魔乱舞，有祝福的，有看热闹的，有科普黑料的、有嘲笑的，还有打广告的和赌博的……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文体不分家。总之，都能让人民群众发出欢声笑语。

但无论是八卦也好，是担心也好，还是高兴也好，有一点逐渐在群众中达成了共识。

这个队伍非常危险。

即便有黎非坐镇，也很有概率夭折在四强之前。

因为这个队伍的成员实在是太不靠谱了。辅助就是个被拉上战场的高中生。

射手又老得不行，显然是退役之前捞最后一笔。

中单是个神经病，成天在直播间里面大放厥词，而且以前还锐评过其他几个队友的缺点。

至于打野呢，哎呀，神倒是神，但是你们没看到吗？他之前有几场据说表现有下滑呀。说起来，他也有二十一二岁了吧，也该走下坡路了。

至于那个上单，哎呀，更灾难了，一点成绩都没有，估计就是力气大吧。而且你们看过他之前黑料吗？我的天呐，据说家里人坐牢，大伯还是一个赌狗，他自己私生活也不检点，在之前的俱乐部里面靠裙带关系皇族进来的……

尽管有黎非的粉丝，以及其他成员们少得可怜的粉丝，以及一些实事求是的全竞迷在为New Oracle说话，不断向路人科普，之前的数据并不是完整的，而且很多成员的黑料并没有实锤，新人之前的表现也很不错，但大多数路人依旧不买账。

其实大多数人都没有那个时间，精力和耐心去完完整整地看完所有的联赛，了解所有战队的情况。能够去自发看完全国联赛或者世锦赛的，已经算比较资深的全竞迷了。

大多数人顶多会在奥运，或者世界冠，或者像黎非身世这样有八卦可看的时候，才会去看一眼比赛。平时可能只会看一眼结果，或者刷一些比赛片段。

但不管外界如何纷纷扰扰，New Oracle内部还是艰难地达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全国职业联赛在即，他们非要拼尽全力地打不可。

他们有的人坐了很久的冷板凳，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有的人深陷官司债务风波舆论漩涡，需要胜利来维持自己的周转和体面。

有人要在职业生涯末期迸发最后一缕辉煌，也有初出茅庐的新人需要第一场大赛的验证……

在这焦灼的生存压力下，又是暗潮涌动。有相看两厌，也有情愫暗生。

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本次全国职业联赛绝对会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充满明枪暗箭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