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乔:……
她不再作任何反应,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和这人废话,真是浪费口舌。
凌二三不断偷盗来换取财物,自己却也不甚爱钱,只维持基本生活所需,某种程度上也算盗亦有道了。鱼乔一手抚着木门,又想起自己。既没有亲人,又没有身份,如同一尾游鱼被抛弃在这茫茫大漠里,身无所长,还不如一个会顺手牵羊的小贼。
想到此处,她又转过身来低声说:“我还是想回宅子看看,兴许现场留下了什么线索。”
眼看转移了话题,凌二三便点头道:“那今晚再探。”
夜半时分。
除了少量未被熔化的残垣断壁,刺史府中已是一片废墟焦土。
看着曾经和哥哥的住所,鱼乔只觉神思恍惚。
二人沿着李鹤真遇害地点走了一圈,新房早被烧成了废墟,未发觉什么异常。
她凝神思索一番,开口问道:“那日你在新房里,可曾发现了什么异样吗?”
凌二三知晓她问的是火雷,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
“那天夜里我在房中闲着无聊,还真把橱柜箱子之类的打开看了一遍,都是些给新人准备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那些火雷应该是藏在地下,温度高了便会引爆。”
鱼乔推测道:
“按理来说,若是纵火,又何必再埋火雷,若有火雷,又何须再备箭矢,这机关彼此相连,又各不相干,实在麻烦极了,事情奇怪得很。”
凌二三问:“你们家得罪过什么人吗?”
鱼乔摇摇头:“我家刚到朔西不到一年,哥哥病重,一直深居简出,虽有地方刺史之名,所作公务却实在不多,我想实在没什么得罪人的契机。”
二人推测一番,仍是无果,鱼乔突然惊觉一事,问道:
“那日我哥哥中箭时,你可曾听见弓弦的响声没有?”
那支四羽大笴箭比寻常箭矢长出数寸,发出时需借助巨弓,挽弓射箭时,弓弦波动便会发出嗡的一声。
凌二三怔了怔,立即摇头:“你这么一说,却实没有。这可就怪了。”
“当时你我从新房脱离时,屋子里并没有箭矢的踪迹,之后火雷爆炸,屋子便被火烧了,凶手总不能站在火场里射箭……若在房后射箭,也该发出声音。”
鱼乔只觉迷雾重重。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那枚金色箭簇,却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与前日刚到手的颜色不同,这箭簇颜色明显发乌。若非一直带在身边,简直以为被掉包了。
她声音发颤地问:“这箭簇……前日刚取出时,是这个颜色吗?你快来瞧瞧!”
凌二三举着蜡烛细细查看一番,摇摇头:“不是,那天的颜色更亮些。”
鱼乔心慌意乱,手一颤,箭簇掉落在了地上。她立即俯身捡起,只见地面白色的灰烬里,被箭镞砸出了一个小坑,隐约留下些蛛丝般细密的纹路。
二人对着烛光细看箭簇,那五棱箭簇的每个棱上,都雕刻着些极其细微的花样,丝丝缕缕构成一个完整的图形。
宝相花。
沉寂了数日的思绪,得此终于时活了过来。鱼乔脑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知道了,这是兄长留给我的……线索!”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圣人在花萼相辉楼设宴,邀请百官前往,那日兄长身体不适,代为赴宴的是七岁的鱼乔。
她坐在筵席最末,三两筷子便吃饱了,瞧着席间的千篇一律胡旋舞与拓枝舞,只觉得百无聊赖,心中虽好奇圣人与贵妃的模样,却又不敢抬头细看。
四下张望时,瞧见了廊下雕刻的一朵宝相花。
宝相花是自魏晋以来伴随佛教盛行的流行图案,集中了莲花、牡丹、菊花的特征,经过巧手匠人重新处理而组合而成,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无人不爱。是寓意圣洁与端庄的理想之花。
而这朵宝相花却与众不同,五个花瓣里各藏着一个骷髅头,说不出的鬼气森森。
待到夜里返回家中,鱼乔便病倒了,高烧三日不退,梦中所见的都是这朵阴森可怖的宝相花。
那朵花的模样,正雕刻在手中的箭簇里。
可花萼相辉楼的宝相花,又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箭簇上?
鱼乔道:“我前两日在猜测一个可能,今天瞧着箭簇变色,大致已经确定了……”
凌二三沉默不语,只侧耳聆听。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痛楚:“这枚箭簇,很可能是兄长自己吞下的。”
胃中有酸性液体,使得金属箭簇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取出后接触空气,不过两日便已氧化成乌灰颜色了。
铁箭威力巨大,射碎了胸腔肺腑,脏器搅成一团,致使二人并未察觉到金箭簇是从胃中取出。
那日与哥哥暂别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平日温和的哥哥竟作出如此刚烈残酷的举动,硬生生吞下一枚箭簇?
眼下的所有线索均已中断,鱼乔思来想去,实在毫无头绪。
但这草灰蛇线般的指引,她心中生出一个念头:若要知晓真相,必要回到长安。
望长安,如同远隔浮云端。那座天下最宏伟的大都市四面各开三座城门,通达各方。其西北方开远门竖有里程碑,由书法家虞世南题写碑文:此去朔西九千九百里。
长安距此地近万里之遥,自己孤身一人,身份、车马、财物、保镖一应俱无,又如何能抵达?
鱼乔皱紧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