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他用过的洗澡水吗?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少年强制自己吐纳呼吸,试图控制身体规律吐息来屏蔽脑海中混乱的思绪。
可越是这样,心底浮现出莫名的感觉就越发清晰,既别扭,又古怪,还有种说不清的心痒难耐。
要不要去看一眼那桶洗澡水?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正在愣神,突然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凌二三一怔,思绪立即回笼,继而心中冷笑,心道那人料事如神,该来的确实来了。
他一跃起身,黑暗里一团模糊的白影掠过,无声无息飘到了门口。
伸手扣住门扉,屏息静待敌人发难。
是迷烟?是刀剑?是箭矢?或是其他什么恶毒的手段?他倒要看看,那个脑筋愚钝的官员能想出什么对付人的阴招来。
门又敲了一下,在指节接触到门扉的一瞬,他瞬间开门,右臂忽伸,精准无比地扣住对方脉门,将门外的人往房中一拉一带。
“你做什么?!”
“怎么是你?!”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黑暗中相互瞪视,同时开口。
鱼乔坐在胡椅上,缓了片刻,手臂依旧发麻。凌二三方才不知捏到了她哪里,一时酸麻难当,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她皱眉揉着痛处,心里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半夜过来是多此一举。
凌二三笑着道歉:“把王大人当成了半夜突袭的小贼,险些误伤我军,对不住了。”说着拱了拱手。
鱼乔一阵无言。提醒他防备夜袭的人是自己,半夜来的人也是自己,又能怪得了谁?
她默了片刻,简单地开口说明来意:“这件房间不安全,不能把你一人留在这里。”
凌二三一听,立即露出两颗虎牙,微笑着柔声说:“我不要紧的,一般人奈何不了我,真的。”顿了顿,又补充道:“二般人也不行。”
鱼乔揉着手臂严肃地说:“凭你再厉害,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要强。万一遇上什么事情,我虽不能用刀剑助你,也能帮忙想想法子。”
凌二三笑道:“这个倒很是,你脑子转得快。”
鱼乔见他不再反驳,便起身坐到榻上,拍了拍床铺,说:“今夜我睡这里。”
凌二三问:“那我呢?”
鱼乔愣住了,她本想说“和以前一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之前三人在猎户屋子里同住,她睡床,凌二三睡桌案,自己早就习以为常。可仔细想想,把别人的好意付出视为理所应当,总归是不对的。
她咬了咬牙,迟疑地说:“那你要不要……也睡榻上?”
话一出口,顿觉后悔,毕竟男女有别,同床共枕实在不妥。可奔波了这几天,大家都很累,难道要赶同伴去睡硬邦邦的桌案?或者干脆自己去睡地上?
她马上否决了这两个没苦硬吃的想法,在心中连连自我安慰,昨夜十余人的大通铺都睡过了,不差这一次,若是将眼下的床榻当做双人通铺,心中便没那么别扭了。
这么想着,鱼乔脱了外衣,爬进床的里侧,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心中别扭的另有其人。
凌二三见他大大方方地躺下了,迟疑片刻,也慢慢躺在他身边。他方才故意询问自己睡哪里,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成想他竟真的要二人同床。若现在再去躺在桌案上,只会显得更刻意。
他缓缓爬了过去,缩手缩脚地躺在他身边,心中那股尴尬又别扭的感觉更强烈了,像千百只蚂蚁在爬,平日里自负轻捷灵巧的少年僵成了一根木头,一动不动地横在床沿。
幽香的来源就在身旁,香味伴着他的体温悠悠传来,他偷瞧着身边人在黑暗中的侧脸,看见他半干的头发还沾着水珠,悄悄描摹着高鼻梁和长睫毛的弧线,只觉那阵香味忽浓忽淡,一阵阵直往鼻子里钻,简直要钻进心里。
此时两人间隔不到半尺,凌二三悄悄往外挪了挪,半边身子悬出床外,脸扭向一侧,在黑暗中无声吐纳呼吸。
他磨了磨牙,极力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黑暗中的尴尬。白日里想了几遍的话还未经过脑子,就已脱口而出:
“问你个问题,王树枝是谁?”
“谁?”鱼乔不明所以。
“你的假身份呀,太原王氏,字树枝。你白日里编的有模有样的,周庸一听,就吓得站不稳了。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黑暗中,鱼乔一声轻笑。
“你说溯之?那可是‘溯洄从之’的‘溯之’,才不是什么树杈树枝。”她带着笑意,小声说:“他叫王渊,溯之是他的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同在大理寺当值,是个信得过的人。”
凌二三“哦”了一声,语气平平。听他的口吻,似乎与那位王树枝颇为亲密,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酸溜溜的嫉恨,这心情从未有过,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提起从前往事,鱼乔心中一暖,暗中祈祷自己能平安抵达长安,查明真相,让九泉下的哥哥彻底安心。
她顿了顿,道:“我也有一事好奇许久了,索性今日问问你。”
“你说。”
“你……”她斟酌着措辞,说:“你名叫‘二三’,是在家中排行二十三么?”
彼时无论高门大户或是民间百姓,某某郎是最常见的男子名字,而姓名中的数字某某多为家中排行。鱼乔暗自揣测,凌二三行二十三,莫非出自人丁异常兴旺的大家族?
黑暗中,凌二三轻轻笑了一声。鱼乔感觉身边的床板轻轻震颤。
“这回可就猜错了,谁家能生得了这么多孩子?”
鱼乔也笑了:“那是为什么?”
“给我起名的人不识字,只能从一写到三,她说‘人间世事最忌争第一,若锋芒太露,定要狠狠摧折’,所以摈弃了‘一’,用剩下的‘二三’当我的名字。”
鱼乔哑然,过了半晌,道:“想不到这看似简单的两个字里竟有如此深意,给你起名字的人一定很疼惜你。”
疼惜吗?凌二三默然不语,听着他声音越说越低,知道是困倦得厉害了,小声说:“睡吧。”